殿外的剑光
深夜里的庭园说不出的静谧,园里没有侍卫,也没有宫人,整个世界空寂得仿
佛只有这一小片地方的两个人还在醒着,就连拂面的晚风也忽然间停止,怕惊动了
谁的呼吸似的。
龙煜站在桃树畔,宫灯映得他刚硬的五官忽明忽暗,阴影落在一侧,显得越发
莫测。半晌后,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像成竹在胸的沙场大将,面对一场战争,已有
了万分的把握。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他轻轻地扬起了声音,带着一丝轻蔑地望着花栏后亦
自气定神闲的凌云,“你以为我会这么傻,会把你留在身边,以便让你伺机而动?”
凌云挑了挑眉,背手踱下了石阶,慢慢走到他面前约有七八步远的地方止步,
“原来你是可以不用的,但是因为杜安与庞昇之间的争斗已渐趋明朗化,而你因为
秦家的原因,有些事不好出面。你身为凌府的人,绝不会也用不着更不屑去接受下
臣的笼络,你只要把我安置于杜、庞二人之上,许多事便可以假手于我去做。我迫
于王法和历代的家规,也不得不公私分明,替你好好打理朝庭,可是这样一来,你
却可以随时施命于我,于你而言,是再也合算不过的招数。”
听他悠悠道毕,龙煜扬眉冷笑,击掌道:“果然知我者莫凌云!”
凌云含笑颌首:“彼此彼此。”
龙煜转而道:“你说的虽在理,. 但是我究竟会不会真的这么做却还未知!”
他眯眼望着他,语调是一惯的懒洋洋:“毕竟你是唯一有资格与我相斗的对手,正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留你在身边,实在太冒险。”
“但是你不让姹儿亲眼看到我败. 得一塌涂地,却也不甘心不是么?”凌云淡
然回道:“这正是你的聪明之处。如今姹儿虽已接受了你,可是并不等于以往你对
她做下的事情已经一笔勾销,要想抹平一切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你一剑把我
杀了,或是随便用个什么法子使我再也站不起来,那么势必会激起她心中的不满,
她需要平静的生活,可是这样的你太狠了,她受不了,她一定会离你越来越远,转
而偏向我。”
他顿了顿,又叹息道:“而你,好不. 容易设下了太极殿那一局,使得她对我
失望透顶,当然是不可能让她再有丝毫倾向于我的可能的。”
“难道你以为她还对你心存希望么?”龙煜冷哼一声,. 沉下脸来,“她如今
已经是我的妃子,并且我们的孩子都已经出世,你以为她还会想着出宫去?”
“可是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不被别人当成满足欲. 望的绊脚石,没有束缚,
能够自由的呼吸的生活,那才是她想要的。”凌云回头,星眸灼灼地紧盯着他,叹
息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丈夫,我能给予她她所想要的
一切,而你不能。”
“一派胡言!”龙煜拂袖冷喝,“我已经允诺与她执手. 相伴终生,自不会变!
就连皇后之位我迟早有一天也会归还于她,我会给她无上的尊荣,我们的孩子将来
会承袭我的帝位,在我与太子的保护下,她会过得比任何时候还要幸福!我就不信
身为皇帝,还有我给不起她的东西?”
凌云摇摇头,再. 度踱起步来,片刻,他咬了咬牙,说道:“总而言之,无论
你打不打算那么做,我也是一定会再带她离开的。”
龙煜面色一凛,忽地仰天大笑了两声,而后击掌唤来了刘斯,“取剑来!”刘
斯低头退下,他又面向凌云,阴鸷地道:“既如此,今夜你我便战上几个回合,有
本事你就从我手里把她带走!”
凌云蹙眉:“当真?”
“君无戏言!”龙煜沉喝。转身面向已然到来的刘斯,接过他手里的两柄长剑,
拿起一把丢向了凌云,冷冷望着他,说道:“你要是打不过我,那也就怪不得我了!
是你自己没本事得到她,她若是知道,也绝不会怪我无情!”
凌云拱手:“请。”
声落人起,伴随着再度拂来的晚风,一黄一白两道身影轻盈如同飞燕,手执寒
刃于月光之下翩然对斗起来。也许因为对手都是自己从未遇上过的劲敌,也或许都
把这场争斗当成了各自生命里神圣的一种使命,他们的身姿虽然轻盈,双方的招式
却丝毫也不见轻松,树影摇曳之中,只看得见两团浅色的飞影,和两道闪着凌厉锋
芒的寒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很久,殿内沉睡中的子姹忽然从一阵“嗡嗡”之声醒来,
声音恍惚是从后院里传来的,隔着一道墙,听得并不甚真切。
但是,心头没来由地有些潮热感,令她一时睡不着了。她捂着胸口微蹙眉坐起,
轻咳了两声,kao 在床上失神地望着地面。可是那阵声音却不绝于耳,仔细一听,
居然像是打斗的声音。
大半夜的,谁会在这里打斗呢?心头闪过一道疑问,却又不甚在意地下了地来。
许是侍卫们相斗也不定罢?虽说是皇宫禁苑,但也难止争斗纠纷之事。她想了想,
缓缓将双腿放下了地来,趿着绣花鞋,步向了侧边太子的房间。
外头如此吵闹,莫要惊醒了沂儿才好……他这两日也是有些睡不太安稳,只有
依偎在她身边时,才会安静一些。她口角噙着一抹温情,踏着虚浮的步伐,到了龙
沂屋里。跨门槛的时候却几乎打了个踉跄,一连数日都不曾下地,也只是进了些粥
水,使得人也失了不少元气。
龙沂果然醒了,奶妈不在,被褥却还温软,想是起身去了他处。珠光下,这个
小精灵正睁着忽闪忽闪的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娘亲,手指头塞在口里,口
水溚溚地哦啊不止。
“乖沂儿,娘抱抱……”子姹蹲在摇蓝旁,伸出双手将他抱起,把他手指拿出,
温柔地亲吻地他的双眼。“沂儿不怕,有娘在……”她在他耳边轻轻说着,抱着他
踱回了殿内。
殿外打斗之声仍在,似比先前还激烈了些。小龙沂听着这声音,两眼却直直地
盯往那个方向。子姹蹙了蹙眉,抱着他到了长窗边。
窗外,月影之下两道同样英武的身影正在缠斗。满园的花木如遭天劫,漫天的
落叶随着紧促的剑势在空中飞舞,一袭龙袍于身的龙煜手握长剑,正紧盯着一道白
衣如雪的身影在施展狠招……那白衣如雪,白衣如雪!静立在窗内的子姹陡然间一
阵眩晕,几乎落地。
他真的来了。她颤抖着,咬牙冷笑,他还来做什么呢?缘尽情绝,往事已化尘
土,世间情爱,不过是春花秋梦一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姹儿,你是我的妻子”……
虽说已化“尘土”,可是让人无法忽视地,这些锥心的话像潮水般地又一次袭
来——也许,她还在恨他?她并没有忘了他?……是的,她恨他!她坚定地告诉自
己,她是恨他的,比恨当初龙煜强暴了她更甚!
那么龙煜,请你杀了他吧!杀了他吧!……她在心里喊出了噬血的疯狂,几乎
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真的喊出口了!可是差的这一点点,却是来自于她怀里的龙
沂——两个多月大的孩子仿佛察觉到了母亲心里的忿恨,已经停止了观战而把视线
落在了她的脸上,咿呀的奶音中,柔嫩的小手掌触上了她泪湿的双眼,轻轻地,轻
轻地……他望着她笑了。
“咿呀……”
她禁不住心头一阵激荡,将他一把抱紧,埋首在他的襁褓里哭出了声来。
“凌云!认输吧!”
不远处的蔷薇丛上,龙煜傲然大喝一声,抬剑指向了背石而立的男子,瞬间后
他却从容反击,于剑刃底下一跃到了假山顶。“凌云三年未用剑,技艺也还尚可!”
温和的声音里是满满的骄傲,手中剑一挥,两道身影又战在了一处。
子姹抬起头,怔怔望着满天飞舞的落叶,缓缓卷袖抹去了眼泪。
龙煜站在开阔地上,招招狠辣地攻向凌云,凌云也一脸无惧,甚至偶尔还有以
柔克刚将龙煜错手击败的迹象,交战了又有一柱香时分,眼看着他就要一剑指向龙
煜的肩窝时,形势陡然大变——龙煜等他到了身前时,他突然间望着左侧方某处一
顿,招势也停了下来。龙煜瞅准这机会狠命将他逼退了回去,而后紧接着几剑刺下,
他就已背抵在假山上,再无退路!
“你败了!”龙煜站在他身前一步处,剑尖冰冷地停在他喉前,只要稍微再用
一点点力,他就必死无疑。
他怔怔无语,向来淡然的脸上此刻只有一股深深的颓败。
子姹叹了口气,将龙沂再度抱紧了些。
龙煜冷笑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你信不信,我现在一剑杀了执剑擅闯禁宫
的你,绝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个字?”
凌云仍在偏头望着一旁,眼里有股深不见底的伤痛之色,像是陡然发自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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