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变乖猫
入了九月,天气就一连数日细雨绵绵,龙煜坐在侧殿里,看了会折子,也被殿
外的阴郁所感染,抛下折子叹了口气。
“皇上,皇后来了。”刘斯迈着碎步入了殿来,恭身禀道。龙煜抬眼望了他一
眼,片刻才道:“唤她进来吧!”“是。”刘斯快步退下。
片刻间殿门处飘来一阵幽香,帘幔动处,略显苍白的秦子嫣提着个食盒款款走
了进来。“嫣儿叩见皇上。”她温温婉婉地下着拜,眉目间不见往日一丝的傲慢。
龙煜望着她,平平伸了伸手,“起来吧。”对着同样经受过一场病痛的她,他
的语气也比往日要平和些。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再厌烦也不会赶在这时
候。“这大雨天的,你又过来做什么?”他慢条斯理拿起手旁的折子,一本本叠起。
“这些日子看着姹儿日渐消瘦下去,我心里实在难受。今日无事,便就亲手熬
了些鱼汤,赶着送了过来。姹儿从小爱喝这个,也算是我这做姐姐的一点心意吧。”
子嫣拢眉,望着地面轻轻说道,脸上一股忧色顿显。
龙煜瞧了她一会儿,挑了挑. 眉,起身下了玉墀。食盒里是一个用滚热布巾包
裹着的白瓷汤盅,在微寒的天气里,隐隐冒着热气。他信手揭开盖看了看,汤水香
气扑鼻。
“你做的?”他扬眉问道,接着把汤盅盖上。
子嫣微微垂了头:“是。刚刚在凤仪. 宫厨下做的,以前听丫环们说起姹儿爱
喝鲜鱼汤,所以记下了。”
龙煜顿了顿,憔悴的脸上有了. 一丝明朗,“你倒是有心了。”说罢又回头,
“既如此,那你便先送过去吧。朕批完两道折子再过来。”
“是。”子嫣欠了欠身,拎着食盒从侧门进了正殿。
子姹正在吃药。
喜儿一手捧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勺小心地喂着她,. 勺子碰在渐空的瓷碗边缘,
发出一下下清脆的声响。“喝完了,歇着吧。”喜儿站起来说。然而徐嫂在旁边抱
着哼哼叽叽闹着别扭的龙沂,身子正好挡住了子姹的脸,看不到她的神色。
“娘娘。”门口宫女见到她来,纷纷冲着子嫣下拜。那床. 畔的几人听见声音,
也都望了过来。子姹倚枕挨在床头,神色淡然,精致的小脸却比身上的衣衫还要苍
白。
“娘娘。”喜儿迟疑着起身,捧着空碗朝她福了福身。. 徐嫂手里抱着龙沂,
也不好下拜,只得也弯了弯身子。
子嫣面色很平. 静,丝毫没有怪责她们不敬的意思,反而上前了两步之后,望
着子姹的神态脸上渐显凄惶。“你这又是何是苦……”她把食盒顺手放在身旁桌几
上,撇开脸哽咽起来。“你我虽然自小便不相洽,却如今看到你这模样……我心里
也是难受。”
子姹默然不语,黯淡的眸子望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子嫣把食盒揭开,口里说道:“我熬了鲜鲫鱼汤,还热着,你尝尝吧。”说着
连布巾一道把汤盅端了出来,抬起下巴面向喜儿,“去拿个碗来罢,我来喂她。”
喜儿怔了怔,望着子姹,不知如何是好。子姹淡淡地:“皇后如此,子姹可担
当不起。”
子嫣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知你恨我。但无论如论,咱们总还是一个家里出
来的,到了眼下,你还怕我再挤兑你不成?我是真心实意来看你,你不当我是姐姐,
把我当成邻居也成吧?”
子姹抿着嘴,半刻后忽然轻咳起来,喜儿慌忙上前替她抚背顺气,好一会儿才
得平定。子姹沉吟了一阵,抬头朝喜儿示意了一下。喜儿会意,迟疑了好半晌,直
到她微微笑了笑,以此示意无妨,她方才暗暗咬牙唤人取了碗来。
子嫣冲她感激地笑了笑,将汤舀进碗里,也如先前喜儿喂药一般,一口口地喂
了她喝下去。
龙煜站在殿门口,一动未动地望着里面这一幕。他的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抹欣
慰。
若幽在旁边看了,不由微笑着悄悄地说:“皇后娘娘经了这回,莫不是真的性
情大变了罢?”龙煜不语,仍是望着里面。旁边卫玠却瞟了瞟她,隐约有些不以为
然。
“进去看看沂儿。”龙煜忽然清了清嗓子,这么说。
喝了约有半碗汤,子姹伸手婉拒了。喜儿把子嫣手里的汤碗接过,说道:“小
姐好些天都未进汤水了,每次一喝就吐,今儿虽才喝了半碗,也还受得了。请皇后
勿怪。”
子嫣摇摇头,朝子姹叹道:“我知道,你能喝下去就很好了,我不勉强你。”
子姹垂眸不语,望着床尾处。
“今儿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床头忽然响起龙煜温柔的声音,子姹顿了顿,
回头看向他。也不顾子嫣在旁边,他俯身在她约一尺处,冲她笑了笑,在她微凉的
前额印下了一吻。“脸色看起来比昨日要水润些了,看来还是有起色。”
子姹唇角浮出一抹苦涩,将头顺势kao 在他腰间。
子嫣站在两步开外,低着头,手里的丝绢攒得死紧。
殿里的气氛有点浓稠的迹象,喜儿在旁边收拾着桌面,不时望过来两眼。徐嫂
抱着龙沂走了过来,神色怪怪地也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皇上,小太子真是愈来愈健壮了。”子嫣浅笑走了过来,手指轻轻抚上龙沂
的脸蛋。龙煜听她一说,轻拍了拍子姹的肩膀,勾起唇也走了过去。
龙沂在子嫣怀里看着龙煜咯咯地笑,模样儿可爱得如同白瓷娃娃。子嫣含笑道
:“好漂亮的孩子……”说罢心头肉却猛地扯了扯,好像被铁勾子勾去了一块,孩
子再漂亮,却不是她的。
抱住龙沂的手突然顿住。子嫣怔怔望着龙沂天真无知的脸,半晌也没有抬起头
来。抚弄着龙沂头发的龙煜也未曾察觉,伸手待过将他接过来时,连碰了她好几下
都没动。
“皇后?”龙煜微蹙起眉,稍稍扬高了声音。“啊?……”子嫣从神游中惊醒,
一脸慌乱地把龙沂交到他手上,“我,我看这孩子一出生,他母亲就没照顾到他,
可怜见儿地,心里有些难过……”
她的掩饰却无心地勾动了龙煜的心事,蹙眉触了触龙沂的小鼻子,他半晌也没
再开口。
雨才停了的深夜,也许并不是出门的好时机,但是凌云在廊下站了片刻,还是
抬步下了长廊,在家丁讶异的注视下缓缓出了大门。
他也不骑马,不乘车,就那样顺着街道慢慢走着,银色锦靴踏在湿地里,留下
一个个脚印,也在鞋面上晕开了数点微小的泥泞。他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三条
大街以外那座万人景仰的宫城里。
宫城里,有一个人,此时也在床上发呆。
今年这一秋的天色居然比往年都要显得沉郁一些,子姹抱着膝,静静坐在沉寂
的深夜里。近些日子她一到半夜就醒了过来,仔细想了想,竟是从那一夜开始,那
一夜园里的刀光剑影在她脑海里晃得她无法入睡,——紧紧环住自己的那道身躯,
黯然远走的那道寂寞背影,有时候想想,这些都令她不由觉得苍海桑田,世事无常。
但是,在这几乎能看见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逝的时空里,她也禁不住想,这十
七年里,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曾经她隐忍,她退缩,可换来的不过是别人的漠视
与遗弃,这一刻她开始有些后悔,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委曲求全,这样的话,
短暂的生命里至少还能燃起些火花……
可是太迟了,生命究竟不如心底的意念那般强韧。
一阵风吹过,虚掩着的窗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垂下眸,望着自己瘦削的手指,
怔怔地坐在那里,就像寒风里渐渐枯萎的一朵秋花。
“吱呀——”
虚掩着的窗子忽然有了一道更加执着的声响,就像寒风突然有了力气,抓着窗
棱把窗门一把推开。她缓缓抬头,两眼空洞地望着左侧的窗口,——那里,窗门堂
而皇之地敞着,颀长的白色身影顺势坐在窗沿上,单手撑着窗框,无言地看着她。
散落的发丝沾着雨粉的湿气静静垂在他的脸畔,于那原本的儒雅俊逸之上,又添了
两分不羁。
子姹望了半刻,就像只是看见了一阵寒风一样,面色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四周并没有响起侍卫走动的声音,看来,他是有意地避开他们了。这皇宫已成
了外人自由出入的境地,龙煜向来严谨,指定的侍卫官自不会错,但似乎也拿他无
可奈何,——或者,又是如上次一般,实则是龙煜有意如此?
她望着地面,不着痕迹地扬起一抹苦笑,他还是对她不放心……以为她还爱着
他。寒意透过窗口吹到身上,忽然有些冷,她抱着膝,幽幽吐了口气,双臂收紧了
些。
凌云下了窗户,一伸手,将窗门缓缓关上。
寒意又消失了,熟悉无比的身影到了身前。子姹低了低头,忍住眼前一阵眩晕,
咬住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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