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罪孽
“小姐,大少爷来了。”
当窗外再一次渐渐变得明亮,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喜儿提着一颗心,缓
缓走了进来。秦子姹收回望着窗外的呆滞的双眼,怔了怔。喜儿走过来,噙着泪坐
在床沿。
秦子姹忽然抬起手,木木地理了理披散着的头发,抿了抿干燥的双唇说,“请
他进来吧……”
片刻,凌云跨进了门槛。屋里被带进了一股寒风,子姹缩了缩身子,犹豫着抬
起头来。凌云站在床前,她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但是,那眼里刺人的光芒总是让
人惧怕的。
她垂下了头,眼睛看向地面。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抬起她的下巴。
“你真让我意外。”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嘲讽地。
这六个字就像冰块一样被一个个吐出,又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她不由得往后
退了退,可是他容不得她退却,抬住下巴的手马上又扶住了她的肩膀。“告诉我,
他是谁?”他垂下眼眸紧望着她,虽然只是询问而不是逼迫,可是此刻,她再也无
法从他身上感受一丝一毫病体的气息,在那张俊美秀逸的容颜之下,原来还潜藏着
一股与生俱来的锋芒——他微微蹙起了眉尖,手指刮过她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似乎
还在眷恋着昨日梅林下落在指间的质感而不忍放开。“你可知道,凌家家规里,对
于不贞者有什么样的惩罚?”
秦子姹咬紧了下唇,点了点头。撑住床沿的手肘忽然一软,几乎使她跌下地去。
凌云扶住她,轻轻叹息着,“我说过,你若不想呆下去,便可以离开。我还说
过,我们可以在一起一生一世……可是,你却偏偏选择了让大家都难做的一条路,
你说,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呢?”
他说得那样无奈,甚至还将双臂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身子。仿佛,他根本不想
这样子对待她,反而是想好好呵护她,不想令她受到一丝丝伤害。
秦子姹闭上眼睛,一颗眼珠悄然从眼帘下滑落。他伸手接住,拭在手心,温柔
的声音仍然在她耳畔响起:“你我毕竟拜过天地……姹儿,听话,把那个人的身份
告诉我,然后,把孩子打掉吧。这样,你还可以在西林苑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
她慌乱无措的抬起头,手掌按在小腹上,眼睛里有无限惊恐。“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他淡淡地说,眼神并未有一丝妥协,“难道,你心里还在
想着那个人?”
子姹拼命摇头,眼泪随着动作而大滴大滴地落下,“求求你留下他……你要我
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她爬起来,跪在地板上向他磕头:“大少爷!求求你
了……”
凌云站起身子,双手背了起来。
“你若是不答应,便只有按家法处置,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说罢,他已是开门走出了屋外,那刺骨的寒风又顺着开启的门一股脑涌进来,
将跪在地上的瘦削身影忽地袭倒,那光洁的额上多出来的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像
极了霭霭白雪里盛开的红梅……
紫竹苑内,凌老太太拄着拐杖端坐在上首,接过身边丫环递过来的茶,慢悠悠
咽了一口。底下的地板上伏地跪着一个人,她瞟了一眼,又接过丫环递过来丝绢,
印了印唇际。她左右静立着五六个丫环婆子,皆将目光投向了地上的人儿。
“咱们这凌家,自太祖时起,风光了一百来年,却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这回倒好了,百来年的声誉竟毁于你们主仆身上,——丫头,你家小姐这一着,可
把咱凌家害得惨哪!”
老太太将茶盅放在身边的案几上,茶盅底儿跟桌面陡一接触,发出了一声沉闷
的声响。喜儿伏在地上,身子蓦地抖了一抖。
“当初云儿从一堆的贴子里独独挑中了你家小姐,进门后她又还乖巧,我只道
她果真贤良淑德,更是巴巴儿地像待自个儿的孙女儿似的对她好,却不料我活了八
十几年,却在这事儿上头栽了个跟头!——你说,你让我这心里头往哪儿想啊,啊?!”
老太太说到激动处,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满腔的怒意一露无遗。
“老夫人!”喜儿抬起头,跪爬上前,扶住老太太的膝头,眼泪成串地落下,
“老夫人,求求你饶了小姐吧!小姐真的很可怜……她,她不是那样的人呀!”
“不是那样的人,那她肚里的孩子是哪里来的?云儿有病在身,并不能与她圆
房,难道,这孩子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老太太喝道,声音铿锵而坚决。
“小姐她……她是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己?我看她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便就守不住寂寞了吧?!自
古美人易得,淑女难求,亏得你家中还出了个皇上身边的贵人,怎么,连几分德行
操守也未学成?!”
“老夫人,小姐从来没有招惹过谁呀!是……是……”喜儿情急之下,几乎就
要把肚里的话说了出来,那一刻子姹凄苦隐忍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她为了那个人日
夜放不下心头的往事,如果说了,她是不是从此就能解脱呢?
……可是,她不能说呵,子姹一定不会同意……
“是什么?!快说!”老太太又笃了一下拐杖,声音愈加响亮。
喜儿心里又是一震,但是她抬起了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老太太说:“老夫人,
丫头不能说……丫头对不起你……小姐她太可怜了,要是我也背叛了她,她就成了
这世界上最最孤独的人……”
凌老太太的拐杖定在地上,她拧眉望着痛哭但是眼神坚定的喜儿,有好一阵的
静默。
喜儿将放在她膝上的手挪下,伏在地上朝她“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老夫人,
丫头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是,丫头还是想再求上一句,请饶了小姐吧!世上的事
有果必有因,就算这是错,这是孽,也不是小姐一个人的罪孽……”
老太太的手肘略微有那么一瞬间的颤动,可是紧接着,那威震厅堂的嗓音又再
一次掷地有声地响起:“拖下去!还有把那不守妇道的丫头一道拖进寒波阁里关起
来!”
园里的林木经历了一场冬雨,又更加萧索些了。子姹站在窗沿处,两眼空洞地
望着外面地上的落叶,就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砰啷——”
房门忽然被推开,几个手拿绳索的壮硕奴妇冲进来,站在屋里不语地朝她上下
打量了几眼。子姹侧身对着她们,心底升起了一丝不祥之意。
“你们,要干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又有些暗笑自己的痴,——她们来干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么?她暗叹了一声,将手从窗沿上放了下来,交叠着放在腹前。
“少夫人,请恕我们无礼了!”
名门世家的家风就是好,连在“行刑”之前也如此客套。子姹微微勾了勾唇角,
低头望着地面。“你们说吧,要我怎么做。”左右是要做的,倒不如顺从一些,至
少,不会那么难看。
瞧见她如此模样,几个奴妇对视了一眼,一时倒又不知说什么了。
片刻后,换上了布衣的秦子姹走在前,奴妇们在后,一行人跨出了房门,依带
头奴妇的指示,一路往院门口缓缓行去。子姹在寻找喜儿的踪跡,可是举目望去,
遍寻不着,却在环视的途中,对视上了对面廊下那两道目光。
凌云望着那行人,不禁蹙起了眉。
“是谁让这么做的?”雨墨在旁边答:“是,老夫人的指令……”于是,也就
默然了。他不明白如此纤弱的她骨子里何以如此倔强?其实只要她可以放弃腹中的
孩子,那么,他是真的可以保住她的……可是那个孩子的爹,难道竟可以使得她为
了他而连性命和名誉统统不要?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背着的双手暗暗握紧了拳,俊美的脸上却因胸中的不甘而显得冷硬。
“少夫人,请吧!”
奴妇又在催了。子姹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迈开了步。叹了口气,轻得只有
自己才能听到,——是的,他不是她所能依靠的那棵树,不是能拉着她迈出深渊的
绳索,不是她以为可以相敬如宾如朋友般一直相处到老的伙伴。即算是他曾拉着她
的手带她走进了婚礼殿堂,那双微凉的手,虽然也曾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可是也同样,能够冷酷而毫不犹豫地把她推进永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一直都在犯错,一直都在重蹈娘的覆辙。
她又忘了娘的遭遇,她忘了情是女人的命,却是男人的旧衣衫。
她傻气地以为,尽管他心里有着另一个她,可是也许,他也对她有那么一点点
的情……
走向寒波阁的路多么漫长。那里是府里的祠堂,是历代长辈惩罚晚辈的处所,
那里,据说有一处专门腾出来的楼阁,没有被褥火炉,只有冰冷的青石地砖,没有
帐幔帘栊,只是草席两张……那里,将是她未来的归宿!
楼下的木门吱呀被推开,屋里昏暗一片,一个被掌括得小脸儿青肿的人影忽地
冲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身子:“小姐!小姐!……”
是喜儿。子姹扶起她,摸着她肿起的脸庞,颤抖着落下了泪。
“进去吧!”身后的奴妇伸手一推,将相拥着的两人推dao 在地板上。到了这
里,似乎已连客套也可以省去了,——进了这里,她便已不是她们的主人,只是一
个不守妇道的贱妇而已……
“砰——”
门又关上了。她望着紧闭着的门,听着她们落锁的声音,目光幽幽望向了墙上
那一尺见方的一个小方窗。透过那里,总算还能见到天空的模样。
“小姐!……”
喜儿又扑进她怀里痛哭起来。她抚着她的头顶,喃喃低语:“喜儿,对不起…
…是我害你受苦了……”“不!小姐!”喜儿抬起泪眼,激烈地摇着头:“求求你
不要说这样的话!这世上只剩咱们俩了!咱们不要再说谢谢和对不起……”
两道滚烫的泪水沿着白晳的脸庞滑下,一滴滴滴在灰色的地板上,隐隐腾起了
一丝热气。
子姹抬起头,望着那一尺来见方的天空,微微又叹息起来。也许,在这天地之
间,只剩下面前这泪水还有着一丝热气了吧?人情,那是早已经冰冷了的。
镜湖的冬景一如往年,而莫愁亭的栏杆经过了一个春秋,已经不再如当初那样
新崭。
凌云站在亭子里望着远处,寒风的吹拂使他禁不住轻咳起来。“少爷,”雨墨
走上前,将手里的衣服披在他身上,“站了这半天了,回屋去吧!朵儿又该唤吃药
了。”
“唔……”
他答应着,身子却未动。
“少爷!”
雨墨又催起来。他叹息了一声,望着湖面渐密的雨点,回过了身子。
步下台阶时,他拢了拢衣领。衣领处的结被雨墨扎得并不甚好,他微扯了两下,
想起了梅林下那双轻轻系着梅花结的手。
“二少爷呢?到了洛阳了么?”他把领结松开,又自结了一遍。
“到了,昨日就到了。”雨墨小心地打着雨伞,说:“回来的老金说,少爷大
概要四五日才能回来,因为事情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他可有带话?”
“没有。”雨墨摇摇头,“想必是二少爷自己能处理,所以叫老金也回来了,
说是洛阳离长安这么近,以免不小心被人认出来,打草惊蛇。”
“唔……”一串轻咳过后,他又踏上了园子里的长廊。长廊那头,便就是西林
苑。那里,最近冷清了许多。他抱紧了双臂,把脚步放慢了些。
“大少爷!你回来了?”
朵儿拿着件衣裳站在廊下左看右看,看到两人的身影,已是迎了上来。“少爷。”
“怎么了?”他随口问,并习惯性地往对面扫了一眼。
“少爷,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
“是衣服!是从少夫人房里拿出来的!”朵儿把手里的衣服举高,凑到他面前,
“少夫人晕倒的那天早上,手里就拿着这件袍子……”
凌云瞄了一眼,抬腿进了屋。“那又怎么样?”
“这上面……绣着个‘雲’字呢!”朵儿抿了抿嘴,似乎本不想说,可是又还
是说了。
凌云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过身时的脸色是如同天色一样的阴郁。他一把把
袍子拿过来,——那衣襟里侧,果然有个秀气的“雲”字。
他拿着这件袍子在寒风呼啸的廊下发起了怔。
“其实……少夫人对您还是很好的。”朵儿低声说,脚尖儿勾着地上的小石子,
“她一定是为了赶制这件袍子送给你做寿礼,所以才熬了一整夜……”
崭新的袍子被攥在手心里,片刻后,却又被一把塞进了雨墨的怀抱。
“少爷!”
雨墨抱着衣服,怔怔地望着踏进了门里的身影。
天又黑了。小窗户上已只看得见一片微亮。
子姹从墙角边端了一碗水来,跪在地上,撕了一块裙角小心地擦拭喜儿脸上的
伤痕。“疼吗?”她轻声问。喜儿摇了摇头,“不疼,一点也不疼!”子姹抿了抿
嘴,把手里的布放下,坐在一旁发起呆来。
“怎么了?”喜儿伏在她的膝上,问。
“又没有药,擦了也是没用。”
喜儿一怔,接着用布吸水自己擦起来。“没事!擦擦也好得快些……”子姹抓
住她的手,沉重地放下。“喜儿,别擦了,省些痛苦。”
“小姐……”喜儿噙着泪,趴在她的肩侧,“喜儿没事,喜儿只是担心小姐…
…您现在这样,不要说连孩子都保不住,竟是连自己的性命都成问题呀……”
子姹不由得将手移到了腹部,那里面透出来的某种讯息,能让她有种莫明的安
心。“无论怎样,我都要保住他的……”她微微弯了唇,干燥的皮肤上有了一线粉
泽。喜儿难过地握住她的手,将它们从她的腹上移开,“为什么你一定要留下他?
你不是一直为了那个人而不开心吗?大少爷不是说过,只要你舍弃他,你就还是能
像原来一样过日子吗?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
“喜儿,你不懂……”她低下头,唇畔的笑开始苦涩。“其实我也不懂。我只
知道……这一切都是孽缘,我伤害了他,我不能连他的孩子也杀了,否则这一生,
你要我如何活下去?……何况,当有一个小生命跟你血脉相连,你会觉得你不是孤
单的,这世上,即将有一个人会与你息息相关,会喊你做‘母亲’……”
她神思恍惚地说着,脸上忽然漾起了一种奇特的光辉,喜儿怔怔地看着,一时
竟有些入神。
“可是,孩子的爹怎么办?”喜儿担忧地看着她,开始有些动容,“难道,你
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他的爹爹是谁?可是……万一说了,那他的爹爹会怎么待你呢?
他是那么——小姐!为什么你一定要选择这条路?为什么你不肯放过自己?!”
“什么叫放过自己?什么又叫宽待自己?喜儿,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带给我幸福……”
“可是我认识他的爹爹!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我也知道,眼下你能
不能把他保住还是个谁也保不准的事!”喜儿有些激动,她恨她的傻,恨她的痴,
恨她的不争气!“凌家这样子对你,这才第一天,到了明天后天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谁也不知道!”
“可是只要有最后一口气在,我也要保住他,——哪怕最后,跟他同归于尽。”
她靠着墙角坐着,目光痴痴地望着那方小窗口。“其实,就算没有他,这一关也是
迟早也会过不去的。你知道,他们在意的不是有没有这个孩子,而是我有没有被人
玷污过这件事情的本身!……呵!”她微微冷笑了一声,又道:“秦世昌夫妇执意
要我嫁过来,何尝没有想到这点?但是,他们还是这样做了……我至今也不知道凌
家为什么会挑中我,是真的无意?还是蓄意?我一点也不清楚……”
她的眼中忽然有了泪光,在这漆黑的夜里,借着门缝里射进来的一点点光亮,
闪耀在这屋里。可是那泪光里又隐含着那么一点点不甘,于那细致的脸庞上又多了
两分坚毅。
喜儿缓缓垂下了肩膀,也靠在了墙壁上,“既然你决定了,那么,就这样吧!
我会拼尽我的命来保护他,在我闭目之前,一定不让他离开你……”
“我们也许会被送回秦府去。”
“不怕!有我陪着呢!”
“也许会比如今的境况还不如……”
“……没事。我们都是那样过来的!”
窗外,轻轻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渐渐消失。窗下,地上有件绣着“雲”字的崭新
袍子。
远处,传来寒风声声的呼啸,还有,握紧着的拳头里骨骼被挤压太紧的“咯咯”
的声音……
随着一声“吱呀”的开门声,一道强烈的阳光蓦地照进屋里,刺醒了相偎在墙
角昏睡的人儿。
亮光处,两个奴妇手拿着瓷碗和白绫站在门口。子姹怔了怔,扶着墙壁缓缓站
了起来。这阳光刺得她虽然还未完全清醒,但是,她多少也意识到了将要发生的事。
“小姐!……”
喜儿紧紧攀住她的胳膊,惊恐地望着门口。
“少夫人,”左首的高个儿仆妇端着碗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了,“按照凌家家规,
犯了七出的妇人必须被清理门户,悬梁自尽或是喝药,——请自己选吧!”
子姹紧抿着嘴,双手捻着衣角。“这是他的意思吗?是他让我自尽?”
仆妇不答,却将药碗稳稳递了过来。“还是请快些喝了吧!看着少夫人上了路,
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不!”喜儿跪爬上前,朝仆妇哀求道:“大嫂!求求你们了!你们也是做了
母亲的人,也是女人,不要这样对待我家小姐……”
“让开!”
仆妇抬起脚,把喜儿踢翻在一边。“我们虽是女人,也做了母亲,却严守妇道,
绝不做那卑劣苟且之事!如何能相提并论?”
“可是孩子总是无辜的呀!……大嫂,求求你们吧!”
喜儿仍在哭求,子姹忽地拉拉她的肩膀,目光却看向了门外。门外被践踏过的
地方,有一件银色的锦袍,几个泥泞脚印落在上面,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嘲讽和讥
诮。
喜儿愣了愣,爬起来,冲过仆妇身边到了门外,捡起那肮脏不堪的衣裳,噙泪
回头看着子姹。
子姹眼神飘忽地回望着她,唇旁开始也有了微讽的笑。喜儿脸上充满了惶恐,
见她开始向仆妇挪步,顿时如箭一般冲了进来,挡在中间歇斯底里地叫道:“不!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这样?小姐你究竟犯了什么错,非得承受这样的折磨?!”
“也许不是折磨,而是解脱——”她推开喜儿,接过碗在面前,一颗眼泪像断
珠一样沉重地落在黑色的水面,引起一圈小小的涟漪,落在水面上的并不清晰的倒
影被击得粉碎,终至面目全非。
“喜儿,你好好活着吧!来生……”
说罢,喜儿还没来得及惊叫,她那药碗已是不加迟疑地移到了唇边。
“小姐!——”
“慢着!”
门口陡然传来一声厉喝,震得子姹手里的药碗一歪,已是洒了有一小半出来。
一滴黑色的汁液溅在白晳的下巴上,带着触目惊心的一抹死气。
子姹眯眼望着门口,拄着拐杖的凌老太太在一众丫环的簇拥下,凝着面孔出现
在那里。
“老夫人……”喜儿看清了来人,慌忙拉着子姹跪下。
“哼!”老太太笃了笃拐杖,望着伏在地上的二人冷哼了一声。子姹咬紧了唇,
将头一直低了下去,直到感觉到地面反射回了自己呼出的气息。
“谁让你们这么早过来的?”凌老太太回头冲着仆妇道,“我都还没有出了心
里这口气,如何能甘心让她就这么死了?!”
“老夫人……婢妇逾矩了。”仆妇躬着身子赔罪,退到了后边。
凌老太太回转身子,狠瞪着地上的子姹,丫环们扶着她上前了几步,停在子姹
身前一尺处。“抬起头来!”怒喝下,子姹缓缓把头抬了起来,仰头望着面前威严
肃穆的老人。
凌老太太同样望着底下的她,忍不住咬了咬牙。眼前是一张多么精致的小脸,
莫说是男人,就是女人看了也会惹不住心生怜惜。而她才不过十六岁,才刚刚开始
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她原本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可是,她却偏偏做下了这样
的丑事!比起一个人的命来,凌家上下的声誉岂非要重要得多?
“老夫人……丫头求求你……不要让小姐死……”喜儿又在哭泣,她在尽自己
最后的力量挽回最后一丝丝的可能。
老太太望了她一眼,皱紧了眉。“把她拉开!”仆妇得令,立即上前拖开了喜
儿。子姹眼里闪现了一丝无助,但她抿紧了嘴唇,紧蹙着眉头,仍是没有出声。
“丫头!你气死我了!……”
老太太忽然高高地抡起拐杖,朝子姹身上扑了一棍下去。“啊……”子姹痛得
尖叫,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凄厉的声音直透云宵!身旁的药碗也因她剧烈的动作
而滚到了墙角,黑色的药汁洒就了一道半圆的弧线。
“小姐!小姐!!”喜儿连声尖叫起来,奋力挣脱了仆妇的控制,一步冲到子
姹身边,将身子覆在她身上:“小姐!……老夫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不可?!”她的控诉声响彻在屋里的每个角落,仆妇们
微微朝门口退了一退,似也被那回音震得哆嗦起来!
可是凌老太还未停手,她怒视着二人道:“我若不好好打你一顿!心里又如何
能安?!”说完,她又再抡起几乎有胳膊粗的拐杖朝她身上打去!……子姹闭唇闷
哼了一声,趴在地上回头望着她,鲜红的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来,眼里的泪珠也像泉
水一样不断地涌出。
“老夫人!你住手吧……我求求你了!你要打就打我……不要打小姐……”喜
儿抱住她的双腿,声音已因不停的喊叫而变得嘶哑,可是她仍在乞求,仍在希翼!
老太太脸上微微颤了颤,可是,她一脚又踢开了喜儿,再次朝回头望着她的子
姹扑了一棍下去……
“唔……”
子姹闷哼了一声,口里有一股热液猛地喷出,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灰色的青
石地板已经被染红了好大一片,刺目的红水正在顺着地势往低洼的地方流去……她
回头望着面无表情的老太太,忽然张口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只是嘴唇动了动,却没
有任何人听得到她的声音……
“走!”
门开了,凌老太太如同来时一样,又被丫环们簇拥着走了出去。“把门锁上!
谁也不准去看她!”门槛外,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子姹望着那双浑浊而复杂的眼
睛,兀自苍白的笑了笑。
“小姐!小姐!……”
“大少爷!我觉得你对少夫人太无情了!”
朵儿冲进屋里,小脸儿绷得生紧地望着凌云。“这都三四天了!她被老太太打
成那样,也没有人去看看,你也不去看看!”
握着笔的凌云手下一抖,一个“静”字最后一笔生生被拖长了好远。“你到底
有没有听见?”朵儿跺起脚来。“你真的想要她死吗?既然这么想她死,当初干嘛
又费那么多功夫做什么秋千,逛什么庙会呀!”
凌云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渍。那纸被这么一吹,也是抖了一抖。
“好吧!”朵儿等了半晌,见他没动,当下扭转了身子,往门口走去,“我这
就去寒波阁,告诉她们,大少爷他巴不得你快点死呢!所以少夫人你就继续绝食吧,
继续什么话也不说吧,这样一定会死得更快一些!”
朵儿消失在门外,声音却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屋里。
有人咬紧了牙,一张俊脸伏了下去。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捂着脸叹息了一声,
唤来了雨墨:“走吧,去去紫竹苑。”雨墨怔了怔,望了望外边窗户下一对狡黠的
眼睛,扶着他站了起来。
紫竹苑里,凌老太太正坐在矮几后与丫环们打马棍(一种游戏)。
凌云站在门口停了一停,半晌没有出声。老太太在丫环们的暗示下,知道他来
了,也没有出声,依旧拿着马棍往桌上扔。
“老太太。”他终于迈进了屋,在她身后站定。丫环们收拾好桌子,退了下去。
老太太端起羊脂白玉茶盅,呷了一口,低眉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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