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北方的冬天冷的兀傲,像不识字的农家汉子发起飙来蛮不讲理。汤芙怕冷,恨
不能学动物冬眠,除了上课几乎不出寝门。
葛悦微也总呆在寝室里叮叮咚咚地弹那把老吉它,一串串音符从她的指尖流泻
真个地如雨打芭蕉,如滩头流水。汤芙万分崇拜地仰视葛悦微那张幼稚的娃娃脸,
想赞出几句前人没用过的美词把马屁拍向一个更高的境界,蹩了足足一刻钟才醒悟,
想在这个领域推陈出新太难了,其难度犹胜于想在当今色情文坛出疯头。色情文字
已经被用烂了,什么师生恋,父女恋,姐弟恋,同性恋,人鬼恋,人妖恋,要想标
新立异恐怕只能在人兽恋上做文章。汤芙没有鹤立鸡群的功力,只好矮下身子俗不
可耐地赞了一句: “你弹得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句话的威力已经足够了,葛悦微像被打了支兴奋剂,毛发刷地直立起来
:“你想听什么,只管点好了。”可见马屁这东西是世上惟一一种不论质量多低劣都
不会被退被拒的商品。
“那就唱那支你要在联欢会上唱的歌吧。”汤芙搔头, “叫什么来着?”
“《我的最爱》,是校园歌曲,听过么?”
汤芙诚实地答道: “没听过。我对歌曲不在行的。”
“这样啊,”葛悦微恢复了人的本性,居高临下地支使汤芙, “我歌词记不大
清了,你去把歌本拿来。”
“好咧。”汤芙用行动证明着人性,当奴才当得受宠若惊。
听葛悦微边弹边唱道:
为什么爱你总爱得那么无奈
为什么月亮升起我总在等待
等阳光灿烂,等花开成海
再次与你同攀那座山
可是你始终没能扣响我门环
可是我依然是只没港湾的船
盼你快回来,盼船儿靠岸
星光之下我把你呼唤
也许有一天你转过头来
轻声地说我是你最爱
祈祷着那一天会早些到来
柔柔地你拥我入怀
那一天我将使你快乐开怀
那一天我的烦恼忧愁都不在
看蓝天大海,看晨雾散开
你就是我一生中最爱
汤芙呆呆地半天没回过神儿来,其程度不亚于印度王子菩提树下的大觉。这首
歌不就是她内心的写照么!文字这东西真是太奇妙了,能让人喜极而泣亦或是气极
而喜,简直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天子薄性又怎样,司马相如的一首《长门赋》可
以使武帝再赏阿娇;王孟端友某在都娶妾忘妻,一诗“新花枝胜旧花枝,从此无心
念别离,知否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对数归期。”令其挟妾而归;仁宗年间的宋祁与
宫车中的美人相遇,一首《鹧鸪天》“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
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
更隔蓬山几万重。”把皇帝的老婆都抢来了。如今好词配好曲好比帅男再有钱,什
么美女泡不来!她想着有那么一天自己手抱吉它轻歌绕梁,而白冰峰伏地而泣誓死
相从。汤芙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学会吉它,征服白冰峰冰清玉洁的心。
从那以后,汤芙像只哈巴狗一样围在葛悦微的身边,或明问或暗访,死缠烂打
一周后到也有小成,可以凄凄惨惨地吟唱“一个女孩名叫寂寞”了。
万众期盼的全院联欢会终于到来。这一天上台献丑的可以扬名立万,成为全院
的焦点;台下看戏的可以选美选丑,指点江山,批麟死谏,成为全院的焦点。所以
没有一个人不兴奋的。
葛悦微一心想在台上大放异彩,在寝室妆扮个不休。她的脸长得很精致,眼睛
大睫毛长,如果会放电的话杀伤力应该一流,可惜的是葛悦微有特长不会利用,就
好比家财万贯而不会花一样,让人感觉美的没内容,或者说没有立体感。科纽埃夫
人形容轻佻浅薄的德费斯克伯爵夫人说: “她的美貌因为用愚蠢腌泡所以持久不变。”
葛悦微头脑简单,与德费斯克夫人可算物伤其类。
抛开脸,她的身材欠妥。肩膀与胯太宽,仿佛急待减员的政府机关,所以穿衣
成了一大难。全寝人出谋划策为她设计一款插肩水绿长裙。插肩虽然不能插掉肩膀,
但至少能从视觉上使肩膀受致命伤;长裙可以使见不得人的地方变得朦胧神秘,仿
佛印度少女脸上的面纱。葛悦微出水芙蓉似地几乎飘着入了剧场。
大学生的晚会能者不乏其人,反正学习没兴趣,发展文娱成了第一要务。又因
为离社会又近了一步,难免会实践人情世故走后门送礼的伎俩,所以只具有卡拉OK
水平却偏要上去出丑的也不乏其人。
听了几首滥情的歌曲,汤芙连拍手的兴趣都没有了。表演这东西绝对不是“如
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台上木讷如行尸走肉者,从没有因使观众作呕而良心不
安;台上活泼如跳梁小丑者,总把自己当成刘德华二世奇怪为什么没有人上台吻他
的脚;好不容易遇到个五音尚全者,掌声稍微热烈一些,口号肉麻一些他就赖在台
上不肯举步了。
汤芙给唱歌的总结出一条规律,上台第一句话都这样: “朋友们,好久不见了!
我是某某某!”语调热情奔放的让人真以为他是名星且刚从港台回来,舌头还没来
得及捋平。可见追星害人不浅。
突然台下掌声如潮,汤芙险些以为联欢结束了。忙问身边的张亦观: “发生什
么事?”
“杨洋要上场啦!”张的脖子差点伸到台上去。
汤芙还是不解: “杨洋是谁呀?”
“你农民啊!他是德语系第一大帅哥外加歌星!”
由于离台较远,汤芙无法瞻仰第一帅哥的尊容,只好等着他一展歌喉好听音辨
形。杨帅哥上台道: “同学们你们好!今天我给大家来一支很好听的歌曲《你到底
爱不爱我》!”
台下异口同声地起哄: “爱!”足见对异性之饥渴程度。
杨洋唱了无数遍你到底爱不爱我,终于满载着全院女生的爱满意地走下台去。
轮到葛悦微的吉它独唱了。
二0 一寝与汤芙她们一起为她打气,大喊: “葛悦微,我爱你!”也顾不上是
否有同性恋的嫌疑。
葛悦微一袭长裙坐在台上,忧伤的琴声伴着忧伤的歌声缓缓泻出。台下悄无声
息,直到最后一个颤音消失才掌声雷动。
葛悦微竟一举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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