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节
柯红印迁到省城已经四年了,这个有着惊人美丽容貌的女人已经彻底融入了
当地的生活。她独自居住在城市西部的一所房子里,深居潜出,两只乖巧可爱的
蝴蝶犬,宝宝和豆豆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每日里的生活也是极有规律,早晨九点
半起床,洗漱过后,带着宝宝和豆豆去茶楼吃早点,然后让宝宝和豆豆去附近的
草坪上散步,排泄,中午的时候换一家徽菜馆,吃些清淡的野菜,吃饭的时候也
是她一个人,宝宝和豆豆就乖乖的坐在她的脚下,你拱我一下,我舔你一口,不
耐烦的等着她吃完。
午饭过后,她牵着宝宝豆豆走过一条花径,在公园的尽头处的报亭里买几本
时尚杂志,杂志封面上的女孩子年轻得几乎让人无法接受,那种清丽如铃的气质
总是带给她无尽的怅然。
岁月无敌,青春不再。柯红印几乎每天都在强迫着自己接受现实。
回到家里,面对着门厅里那面高高的穿衣镜,她仔细的看着自己的那张脸,
才不过二十八岁的女人,生命却枯萎得象朵凋谢的米兰花。她看到镜子中的女人
眼睛中闪烁着倔强不甘的火焰,她不甘心,她怎么能够甘心?二十八岁,正是女
人步入生命的韶华之际,她却不得不将自己封闭,一任岁月与衰老就象尘灰落满
大地一样慢慢的将她覆盖。
慢慢的坐回到沙发上,她空朦的目光好象穿透了残酷的时光,如水的轻音乐
席地而来,她又看到了自己身着泳装,腰部嵌着号码牌,在主持人那略带几分激
昂的声音中从幕后走出,现场的摄像机与照像机几成森林之势,她那健康的肌肤,
纤丽的腰身,诗一般让人沉醉的目光和花蕾初绽的笑嫣,迅速的征服了评委和观
众。她年轻,她美丽,她自信,她得体,技压群芳一举夺魁不过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是,美女竞技场上有着太多不可言述的东西,那些评委们用怜悯与欣赏的
目光盯视着她,德高望重道貌岸然的脸上带着说不尽的同情与疚愧,报出一个个
低到了连他们自己都没脸听到的低分。每次都是这样,这种情况总是这样一成不
变的重复着,直到她遇到那个男人为止。
那个男人身材伟岸,目光如电,神情淡然,形象如狮。他坐在台下,向她微
微一笑,鼓掌,坐在他身边的一个人立即坐起来,把一束鲜花送到了她的手上,
那是一束红玫瑰,是刚刚从南方的花圃空运过来的红玫瑰,花瓣上还绽着昨夜悄
然开放的露珠,带刺的梗茎上缀着一粒粒珠钻,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谨祝柯红
印小姐夺冠。
就象他在纸条上许诺过的那样,那一次大赛中她如愿偿的夺得了冠军,用金
黄色锡箔叠成的王冠戴在她的头上,一瞬之间,她生命的美丽在此时刻登上了极
峰。
一切都过去了。
从遇到那个男人起,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她的生命,她的美丽,她对未
来生活的预期,就象盛夏日从空中跌落的冰块,拖曳出长长的雾气,遮迷了她的
视线,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荡然无存,留给她的,只有象是荒漠之
中废弃了千万年之久的古城池,残墙颓壁空余凭吊哀情。
她的生命已经死亡,活在这个冷酷人世的,不过是一个没有质量的影子而已。
微微的叹息声中,她斜躺在沙上,一条苍白肤色的大腿弯曲着,眼角中不知
不觉的泌出泪珠,在绝望的寂寞与寂寞的绝望中沉沉睡去。宝宝和豆豆呜咽着,
知趣的不过来打扰她,一任这一幅充满了凄凉的风景画,就这样在世人的目光之
外渐渐萎寂。
有人敲门。柯红印的身体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状态。这个时间应该是她
雇的安徽保姆的罗阿姨去街上购物回来,她有自己家的钥匙,自己会进来的。
门开了,一个陌生的脚步声走了进来,柯红印吓了一跳,猛然坐起,看着那
个身穿蓝色衫褂,模样慈祥的中年妇女拎着一只水桶走进来,忍不住惊讶的问道
:“你是谁?”那个妇人低声的说道:“我姓袁,叫袁玉珠,是来给你打扫卫生
的。”柯红印惊讶中透出几分恼怒:“我不认识你,罗阿姨呢?”中年妇女低声
下气的说道:“罗阿姨她老家的老公得了急病住进了医院,吩咐让我替她做。”
柯红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关紧的门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罗阿姨病了吗?她怎
么不跟我说一声?”中年妇女赔笑道:“事情太急,她接到电话的时候老公已经
进了医院,说是肠胃炎吧?正在医院里等她回去签字后手术,所以来不及跟您打
招呼。”
柯红印哦了一声,仍是有些疑虑重重的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妇女:“你刚才
说你叫什么名字?”中年妇女满脸堆笑:“袁玉珠。”
“袁玉珠?”柯红印用充满怀疑与敌意的目光看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对她
来说极为陌生的名字。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之兆,这种感觉分明
是毫无来由,但却象和风飘佛的美丽原野,在沙尘暴袭来之前突兀的感受到一种
令人窒息的宁静。
她的平静生活被突如其来的打破了,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那种无
意识的茫然与恐惧,却使她变得心神不安起来。
袁玉珠早在半年前就到了省城。
她住进了靠近车站的一个小小的地下室招待所,招待所是一个弈州老板承包
的,老板的名字叫顾鼎均,一个肚皮肥大的男人。顾鼎均以前在弈州的时候和苏
志刚的父亲相熟,所以袁玉珠到了省城,就住到了他这里。顾鼎均对自己的老乡
很照顾,把袁玉珠安排在最靠拐角的一个十二平米的小房间里,房间还有一扇窗
户,从窗户的顶部,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腿脚。
小招待所价格便宜,但也有一点不好,太乱。这里几成藏污纳垢之地,住着
许多毒贩子和瘾君子,他们一个个行踪诡秘,游魂一样的在黑漆漆的走廊里窜来
窜去,在每扇的房门前不时的扒着门缝窥视着。袁玉珠刚进来的时候,正背着门
收拾自己的东西,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形貌丑陋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嘴脸伸
了进来,她一回头,那颗脑袋嗖的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这是那些没钱买毒品的瘾君子在寻找财路,他们总是这样急切的在旅社里窜
来钻去,一有机会就会偷走客人的东西和钱,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换成毒品。但
愿意住进这种杂店的客人数目也不多,身上的钱更少,瘾君子们憋得急了,就会
不顾一切的啸聚在一起,拎着御下来的桌子腿充当武器,呼哨一声涌进毒贩子的
房间,一拥而上出奇不意的将毒贩子打倒在地,然后手忙脚乱的抢上几包毒品,
立即掉头飞逃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抓紧时间过一下瘾。往往他们的瘾头还没有
过足,毒贩子招集起来的人手已经破门而入,将这帮骨瘦如柴的家伙按倒在地一
顿痛打。
平时的时候,这帮家伙就混迹在车站广场的乘客之中,贼眉鼠眼的到处乱窜,
趁乘客不注意就偷,偷不到就抢,抢不到东西时就被人痛打一顿,等人家打完了,
他们悻悻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打几下身上的尘土,继续偷偷骗骗。一旦弄到了钱,
就急不可奈的到处寻找毒贩子,把钱换成白粉,回到房间里吸足了瘾,就象死人
一样昏昏大睡。睡醒了,就在地下室的走廊里到处乱窜,他们的影子鬼魂一样让
人即厌恶又害怕。
袁玉珠刚刚住进来的时候,被这怪异的事情吓得目瞪口呆,就问老板顾鼎均
:“也没人说管一管?”顾鼎均很是无奈的摇头叹息:“这些人,最多活不过三
两年了,廉耻脸皮全都不要了,你怎么管?再说,住这地方的人多半不过是民工
和上访人员,谁又会理会这些。”袁玉珠说:“顾大哥,我也是上访来的,省城
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你帮帮我吧。”顾鼎均笑了:“你要上访?大妹子,不是
我说你,你瞧瞧最里边那间住着的那个老太太,她的女儿被乡干部的儿子奸污时
因为不从被活活掐死了,凶手却逍遥法外,她就开始了上访,先是县里,地区,
省里,最后去了北京,还是没解决问题,在我这儿都快要住了两年了,申诉材料
一次给转回乡里,还有两次乡里来了人想抓她回去,问题就是解决不了,我看你
这个事儿啊,苏大哥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证据都没有,你更告不下来。”
袁玉珠不服:“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顾鼎均苦笑:
“你不信不行,上访是有制度的,上访办本身并没有权利处置任何人或任何案子,
都要转相关部门,这个相关部门嘛,多半就是上访者要告的单位,由被告来处理
你的问题,你说你凭什么想赢?”袁玉珠哭了起来:“顾大哥,我老公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我唯一的儿子又在莰州被一伙人活活打死,就剩下我这个苦命的妇道
人家,我活在这个世上,就是要替我的老公儿子申冤,要不然的话,我还不如死
了的好。”顾鼎均唉声叹气,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袁玉珠收拾好申诉材料,这些血泪文字,是她几次哀求,才说动弈
州商学院法律系教授汤佑清替她写的,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拥有的全部了,
无论上访之路多么艰难,她也一定要为自己的老公儿子申张正义。她带着材料走
出了门,沿着顾鼎均指给她的的路线出发,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信访办。远
远的,就看到那里东一群西一片的站着好多人,她也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个身穿警服的人拦住了她:“你是哪的人?”袁玉珠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是从弈州来的。”那个人哦了一声,对身边的人说道:“是弈州的。”又
扭过头来问她:“你上访什么事?”袁玉珠还是那么老实的回答:“弈州钜大实
业有限公司强行拆迁我家的住房,我老公拦住不答应,被他们把人绑走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我唯一的儿子找钜大公司的董事长赵钜说理,被他们派人追到莰州将
他活活砍死。我儿子尸骨未寒,我丈夫生死不明,可弈州公安局不作为,一任赵
钜逍遥法外,所以我才来这里上访,要求严惩赵钜。”穿警服的人听了,又扭头
对身边的人说道:“也是赵钜的事儿,跟咱们无关,呆一会儿告诉小解他们几个
就行了。”两人就不再理他,袁玉珠等了等,就继续往前走。
忽然身后有人喊道:“喂,弈州的那个,那个女的,就是你。”袁玉珠回头
看了看,就见四五个人气势汹汹的奔她冲了过来,到了她面前粗暴的问道:“喂,
你来上访什么事?”袁玉珠看了看这几个人,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之间
想不起来,就老老实实的把刚才那番话又说了一遍。那个人听了之后就说:“我
看看你的上访材料。”袁玉珠刚要把材料递过去,忽然之间想了起来,她愤怒的
大叫一声:“我认得你们,拆迁的时候,就是你们去砸的我们家。”那几个人冷
笑道:“你认识就好,死老太婆,你儿子苏志刚砍伤了赵哥,跑到莰州又跟流氓
打架被人家打死,活该,赵哥不愿意跟你计较,你还跑这儿来给赵哥添乱,真是
不识抬举。”袁玉珠愤怒的回骂道:“你们这帮流氓,将来一个也落不下好下场。”
对方恼了:“你骂谁是流氓?再骂一句我听听!”袁玉珠张嘴骂道:“流氓……”
啪的一声,她的脸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打得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另外
几个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把她的上访材料抢了过去,抱着材料掉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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