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费了一番口舌，王向东才问清楚，不禁兀自笑起来：原来李爱国昨天晚上经
历了跟自己一样的故事。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想不起来了，或者李爱国是
明白的，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王向东说我以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呢，这种抹抹嘴头就溜桌走人好事你
还说我害你？
李爱国嘟囔了一句什么，先挂了电话，情绪显得很不满。王向东也不在意，
随手打电话给老门，老门嬉笑着说：“德哥有救儿啦，至少能保条命。”
“李爱国答应你了？”
“不容他不答应，嘿嘿。”
“你小子怎么有这么大把握？”
老门得意地笑道：“你们都喝高了，我叫人把你扔床上就没管，呵呵，对不
起啦。可李大队长咱可是好好照顾了啊，哈！”
“你他妈太不够意思了，还分远近薄厚啊——不过李爱国可不是一般人，你
这么一来没准他更要翻脸。”
“翻脸？吓死他！明人不做暗事，三哥，现在咱手里有料啊——李大队长的
光辉形象咱都给他留影存照啦，哈哈！”
这一手王向东实在是不曾料到，一听老门说破，当时就急啦：“姓门的，你
他妈给我听好了——你找李爱国可都是顺着我的人情哪，你要敢对李爱国做出格
的，从我这里就过不了关。”
老门安抚道：“三哥尽管放心，这些照片是下作些，可咱不会随便使唤，如
果能跟李队长正大光明地交朋友，何苦用这手段？不过为了德哥，咱不能不留一
手儿啊，一旦李爱国真不开面儿，咱也有个杀手趼杀手锏拿他一把不是？咱是先
君子才后小人的，不会让你为难。”
“什么他妈先君子后小人，万一用到这一步，以后你交我怎么在老朋友面前
抬头？总之你要敢那么搞，以后咱哥们儿就没的朋友做。”
老门嘿嘿笑着，说三哥先别发火，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啊，咱现在最要紧的
是救德哥不是？其他人该委屈就委屈一下吧。
王向东噎了一下，真想当场告诉他“德哥算个屁，他还不值得我为他牺牲多
少年的朋友交情”，可一想事情已到这步，也不能再激老门，也就忍住。只能在
心里后悔自己穷仗义，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
最后，王向东好言嘱托老门不要把事情做绝，老门说应该不会用到那些照片，
毕竟他还没跟李爱国正面谈过，估计一见了钱，李队长的革命意志也就崩溃了，
王向东说你抓紧跟李爱国联系吧，说话委婉点儿，我这个朋友挺倔的。
放了电话，王向东好一通别扭，越想越不是滋味：如果李爱国真的不认钱，
最后被老门拿照片要挟，不论事情成与不成，他都对不起李爱国，李爱国肯定要
怀疑这是自己跟老门合伙做的套儿——这个朋友也就得罪了。最惨一步，是李爱
国倔脾气上来荤素不吃，老门那混蛋未必不敢来个鱼死网破，拿小照片不知拍得
水平如何，但只要往上一寄，李爱国的前程可就完啦。归根到底，是他王老三害
了朋友，唉！
老门手里的照片肯定是要不回来的，现在只有听天由命，只盼着李爱国能真
的乖巧些，能帮德哥一把，不仅他自己有好处，就是他王老三在朋友面前也有脸
面啊。
连抽了几棵眼，郁闷着下楼去了，路过丰子杰的门口，没好意思进去闲话，
说什么呢？昨天的事是不能谈的，不然从他这里就要先被一通好笑话了。
王向东别别扭扭地去了正在装修的门脸，看了一遭，才叫林家胜开车过来跟
着自己去找大罗，一方面叫大罗给备些货，一方面要借他的关系联系几家厂商或
者批发商，提前打过电话，大罗说资料早给他准备好了，过几天就有几个批发商
要来这里提货，顺便可以安排王向东跟他们见面。
中午带着林家胜跟大罗一起吃饭，顺便给林家胜揽了一遭业务，大罗答应以
后厂里有临时用车的机会第一个找林家胜，王向东说小三儿你放心吧，我陆续再
给你介绍几个朋友，再加上我自己，你的车包准闲不住。然后又问了林家胜女朋
友的情况，一听说还在家里闲呆，王向东立即拍板儿叫她过来给自己卖服装，工
资当然不会比别人的低。林家胜自是欢喜，不表。
席间大罗又提到准备领养个孩子的事情，表情很激动，王向东脱口道：“其
实以你的情况，完全可以借腹生子嘛，王蕊说这种事已经不新鲜了，只要瞒过李
爱华不就得了？”
大罗尴尬一下，又仿佛受了一惊，赶紧摆手说：“那样影响不好吧，我是个
党员，刚刚又当了政协委员，区里市里都准备大力宣传我呢，这节骨眼上咋能搞
那事？”
“哎呀，你真是不开窍儿！”王向东连连摇头道：“什么鸡巴党员？还这委
员那委员的，有用吗？连我姐夫都说，要不是被这个乌纱帽所累，说什么也得再
生个儿子啊，他是怕丢官，你怕啥？撑死不就罚款嘛，吓唬别人还吓唬得了你？”
大罗憨厚地笑着，象个朴实的农民，喝了口酒才说：“我不能愧对李爱华啊，
男人得活得有个样子，不能忘本，家和才能万事兴嘛。”
王向东说有时候你倒更象我爹的儿子。
两个星期后，丰子杰偷摸着去了广东，王向东的第二个服装店也开张了，店
名和最初在滨江道时那个店一样，还以儿子家辉的名字为榜样，只是这次叫了
“佳辉”，而且后面的尾巴也变成“高档男装”了。
因为二姐跟陈永红都没有拉拢过来，这面的店暂时只好由王向东自己照看着。
招收了三个售货员，其中就有林家胜的女朋友娜娜，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上岗
当天就表现出了她好吃懒做追慕虚荣的品行，王向东看到眼里，直替林家胜叫苦。
记者妹子王蕊得到消息，过来看了店面，又强拉着王向东一起去了趟“丽人
坊”，挑了几件衣服，当然要打折，如果不是有柳小丽在旁，王向东是绝对不会
收钱的，即使这样，王蕊出来后还是笑道：“嫂子看我的眼光不对劲哦。”
王向东说你甭理她，她就是那种表面上开通内心里小气的女人。
王蕊说：“三哥，这样档次的服装店，是一定要做广告的，不然单靠口口相
传，到什么时候才能赚上钱来？”
“我又不是大企业家，两个破服装店做什么广告？”
王蕊说一定要做的，现在是资讯时代，服装消费又属于买方市场，路边摊儿
也就罢了，象你这样规模的店面怎么能不宣传？三哥你听我的没错。
“你是不是又没完成任务？”
“你说哪去啦？”王蕊撅着嘴气道：“我这可是给你专业建议，你要不听就
试验两个月，不过等你着急来找我的时候，我可就得拿你一把啦~~”
王向东笑道：“妹子你自然不会害我，要换了别人来说，我正眼儿都不带给
他的，呵呵，做广告这块儿我不懂，你给多参谋吧。”
“你决定做啦？”王蕊一下高兴得象个孩子。能博美人一笑，王向东心里舒
服，大方地说“做啦”。
王蕊喜道：“我肯定能给你优惠价，一个整版黑白两万，套红三万六，我能
帮你三万拿下来，不过你要连做三期。”
王向东说我有病啊？做一期就够啦，半版都奢侈，还套什么红？
王蕊说三哥你就帮我个忙嘛，一边说一边扯住他的袖子来回晃了几下。王向
东回头看一眼店面，笑道：“小丫头你别害我，你嫂子可不是瞎子。”
王蕊松了手，嘻嘻哈哈笑着，说：“你要不答应我，我天天烦你来，让你跟
孙猴子似的头疼欲裂，嘿嘿。”
王向东边往前走边说：“我欠你的，肯定是上辈子欠你什么了！那好，三哥
就牺牲一把，只要我妹子高兴，做三期五期都不在话下。”
“那就五期？”
王向东笑道：“三期吧，黑白的就成啦，哥哥的钱也不是风吹来的。”
王蕊说那好，一言为定，今天晚上我就请你喝酒，不过不准翻悔啦？王向东
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三哥跟皇上一样一言九鼎。
王蕊欢天喜地地跟王向东上了出租车，一直在窗里观望的柳小丽恼怒地把手
边的一个登喜路挎包划拉到地上，吓了旁边的售货员一跳。
车里，王蕊兴奋地对王向东说：“三哥，先送我回报社吧，我给你拿本书做
礼物。”
“啥书？”
“我写的啊，报告文学集。”
“嚯，妹子这记者当的，当成作家啦，哈，签名啊，一定要签名，我要两本，
一本摆家里，一本摆店里。”
“你干嘛？”
“风光啊！”
“呵，三哥你别寒碜我啦，多晚等我出了本名著你再捧场吧，到时候出版社
要是让包销，你给我多赞助点都有了。”
“毛毛雨。”
到了报社楼下，王蕊跳了下去。没多会儿就跑回来，拿着两本书：《在希望
的田野上》。王向东接过来，沉甸甸的，当时就很敬佩，翻开一看，马上就笑了
：“王作家，咋还写叫我指正呢？我哪敢？哦，对了，您这是跟我客气呢——学
问越大的人越谦虚，你看那一天到晚吹牛的有几块好料？”翻过扉页看几眼目录，
不觉又笑道：“呦，这里还有大罗一篇哪，一不留神他也进了书了，要留名青史
啦。”
王蕊笑道：“还多亏罗总联系几个企业家给出赞助费呢，罗总真是个热心人，
一点儿架子没有。”
“我的朋友嘛，能跟你耍架子？”
王蕊一面叫司机往前开，一面说：“三哥，等你的店出了成绩，我好好给你
写几篇报道，准叫你名利双收。”
王向东说我就是一混星子，能上台面儿？
“你那是把自己看扁了，你还不相信我们记者的笔吗？叫谁红谁就红，呵呵。”
王向东笑道：“我可不是大罗，花钱买名的傻事咱可不干——对了，哪喝去
呀？”
“我埋单你选地儿。”
王向东想一下，道：“我看还是上你家吧，咱在外面卖些菜，我喜欢你那里
的小气氛，有点儿小资产阶级情调儿。”
“好啊。”
很快到了王蕊住所附近，两个人一起先去预定酒菜，王蕊放慢了脚步，笑道
：“三哥，一会儿给你介绍个新朋友，男的。”
王向东立刻笑起来：“你对象？”
王蕊轻松地说：“比上次那个高一档次，这回是个副教授，一会儿你给参谋
参谋。”
“我哪有那眼光啊？学问就跟我差海了，我跟人家也搭不上话吧，你是不是
要看我出丑？”
“哪能？这个可是个老实的，书呆子，什么市面也没见过。”
“俩人到啥程度了？”
王蕊看看不远处的楼房，笑道：“在一块儿搭伙了。”
王向东自愧弗如，说你们年轻人的观念就是先进。王蕊说你怎么老了吗？比
我大了也不过六七岁而已，我朋友可是跟你同岁的。
“有时候一岁就隔了整整一代啊，你们能谈得来？”
“算了吧，你少卖老。”
王向东一直笑着，心里恍惚有些怅然。
一会儿拎了酒菜，两个人相跟着上了楼，打开房门，王蕊喊道：“宝贝儿，
来客人啦，我常跟你念叨的那个三哥来啦！”
里面很快迎出个戴眼镜的白面书生，王向东放了东西，先急着跟对方握手，
很快知道对方复姓欧阳。客套着坐下，聊了几句，王向东就看出欧阳果然是个
“呆子”，不过言语之间倒是流露着坦诚。
王蕊一边利落地收拾桌子，一边怜惜地笑道：“三哥你别见怪，欧阳没有你
那么健谈。”王向东笑道：“那是人家没办法跟我沟通，我早就总结过了——这
叫因为知识上的差异造成语言上的障碍。”王蕊大笑，三哥你真是左右逢源往人
脸上吐的唾沫星子都是带蜜的。
很快坐下来喝酒，随意谈着，王向东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累似的，居然一下子
无法坦然地跟面前的两个人畅谈。他不能不慎于讲走私车的经历，更不能不愧于
讲吸毒的快活，当他笼统着说自己做过“汽车贸易”的时候，心里也不由得尴尬
和虚弱。他忽然发现当自己在乎形象时，就会感受到那些不能见光的生活对自己
的压抑，他无法在那些叫他觉得有修养有学问的人面前炫耀历史，他希望自己在
别人面前高尚起来时，就不能不回避一部分真实的自我。王蕊表现出来的天真，
以及欧阳淡定的单纯，都使他既乐于张扬自己的丰富，又羞于表达自我的真实。
他感觉他和这两个人真的是两种世界两种境界的人。
王向东在谈话的间隙里，不只一次地感慨：“还是多读书好啊，还是有学问
好呀。”
欧阳惭愧地说：“要是有胆量有机会，我也早下海了，现在学问不值钱。”
“不对，不管到了啥时候，受尊重的还是知识分子，靠钱卖不来那待遇啊。”
一个小时后，王向东正跟王蕊在客厅里聊得欢快，柳小丽突然打来电话，责
问王向东在哪里，王向东一听就火了，顶了两句臭话过去，气哼哼放了电话。
王蕊笑道：“嫂子查岗查得这么紧啊？”
“无聊，实在无聊。”王向东恼怒地说，“我最恨人家追东问西的不相信我。
欧阳，你看了吧？有学问跟没学问，差距就这么明显！王蕊就绝对做不出我老婆
这种勾当来。”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王向东看也没看就先恼道：“看了么？说说还就来劲
了。”王蕊笑道：“嫂子是怀疑咱俩有情况吧，我看这样，哪天咱四个一起聚聚，
她就不多想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王向东边说边把电话按了，王蕊赶紧说；：“你这不
是火上浇油嘛，连电话也不接？”
“没点性格她更疯啦。”王向东转向欧阳笑道：“教授您别笑话我，咱哥俩
虽说都是打文革时候过来的同龄人，可您进了校园我进了社会，这差别可就大了
去啦！甭管怎么有理想有抱负最后又取得了嘛成绩，归根到底我还是个老粗……”
电话响。
王蕊说三哥你一定要接，女人最恨人家掐她电话了，没有比趁么更大的蔑视
了。
王向东说不点儿小事你都能给扯出大道理来——一边接着电话：“我说你有
完没完？！”
“三哥你什么态度嘛？”王蕊还没说完，王向东的脸色就变了：“啊？是吗？
你在哪里？我这就过去！”
然后匆忙地站起来，对王蕊说：“不是你嫂子，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儿，必
须得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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