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个留恋的；来一个尴尬的

    放寒假了，家辉住回家里，米彩儿也不能继续在这里过夜了，不过白天她还
是经常要过来帮王向东做活。没有米彩儿在身边，王向东也很没着落似的，干什
么好象都缺了许多动力。

    很快，米彩儿就跟家辉打得火热，除了小恩小惠的引诱，彩儿的外形也很有
冲击力，家辉喜欢。米彩儿的名字家辉也喜欢，所以他不喊米阿姨，而是喊“彩
儿阿姨”，带着些港味儿和洋腔。

    彩儿带着家辉去外面疯玩了一天，回来时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米彩儿一件
件地分拣，说这个是家辉的，这个是老三爸爸的，这个又是家辉的，王向东跟儿
子在旁边分头接着，都是满脸的笑，当然，他们的笑含义是不同的。

    家辉说彩儿阿姨你一定要走吗？

    “不走的话，将来怎么接你到美国玩？你不想去迪斯尼了？”

    “跟我们一起过吧，多好玩儿呀，美国有什么新鲜？等将来我有了钱，我带
大家去联合国玩。”

    米彩儿大笑。

    王向东深明大义地说：“这孩子多懂事儿！换了我我都舍不得走。”

    彩儿说：“事由天定不由人，过了年儿，最多再呆一个月，我就得飞回去，
不然会有好多麻烦的。”

    王向东叹道：“能叫我们爷儿俩都喜欢的人不多啊，你怎么这么不珍惜？”

    彩儿把家辉抱在怀里晃着说：“等我到了美国，家辉要常给阿姨写信，说说
你的学习，也说说你老爸的表现，好不好？”

    “好，我帮你监视老爸，一有别的阿姨来我家我就告诉你。”

    米彩儿又是大笑，王向东半恼半愧地一抖手：“嘿！整个一间谍啊，这不崴
泥了吗？我现在才知道孩子不教育好了是嘛后果！”

    过了年，生意不是很忙，只是每天有活儿做而已，王向东又有了不少闲暇陪
米彩儿聊天，很多时候是在回忆从前，想到两人先前相处的一幕幕故事，难免充
满了甜蜜和感伤。

    家辉开学了，米彩儿一天也不耽搁，马上跑回来住，厮守了不多日，便千叮
咛万嘱咐地分手了，依依不舍自不待言。王向东直望着飞机融进蓝天，才惆怅地
转身，心也仿佛被带走了一大半。

    家辉回来时，知道自己没能送彩儿阿姨上飞机，哭喊着撒了通脾气，让王向
东更是感慨和感伤。

    两天后，米彩儿就打越洋电话过来，告诉王向东一定要好好地做生意，“哪
怕只为了我”。王向东说你放心吧，等你再回来时，一定能看见一个不一样的王
老三。彩儿说我不要不一样的老三，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一样的好，我不要你
如何，我只要你坚持，有坚持就有一切，我来美国这八年，靠的就是一个坚持。
我都可以，你怎么会不可以？王向东对彩儿也对自己说：不干出个样子来，誓不
为人！

    就这样，每隔几天，米彩儿就打个电话来，说说情话，也关注一下王向东的
情况。王向东有种她只是出差了的感觉，甚至有时觉得她依旧在这个城市里看着
他，他不能懈怠，更不能堕落，他不能对不起米彩儿，更不能对不起刚刚振作起
来的自己。

    除了零售，他开始到外面去活动，先找了几家汽车装具店，陆续放了些座套
在各处代销，然后又开始联系出租公司，看货、砍价、请客、谈回扣，这些在他
都是小儿科。嘴皮子快磨成刀片了，好不容易有一家答应“照顾”他，说预计年
中会进一批新出租车，大概有五百辆“面包”和夏利，都要他来供应座套，不过
一定要按他们的要求选料、印字，王向东满口应下。

    这是他接的第一个大单，当然很兴奋。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几个月时
间里赶制出那么多货，但他敢应，他知道到手的生意绝不能找借口推脱，不管能
不能承担，先接下来再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难道不是他的性格吗？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除了多找几个人帮忙，还可以把定单转卖出去，空手就
是一个赚。最后他还是决定自己干，决定下来后，马上就开始进设备、选租操作
间和培训人手，楼里有的是下岗工人，随便吆喝两声就够用啦。

    动静一大，收费的很快就踪上来，王向东也不在乎了，干脆光明正大地起了
执照，大张旗鼓地干起来。

    这工夫，得到消息的林家胜跑来了，说三哥你这里用人是吧？你正好帮我个
忙。王向东说没问题，说。

    林家胜说我有一堂姐，下岗四年多……

    王向东说甭说了，是不是想找个活儿干？叫她来吧。

    这顺口一应，又应出一场故事来。

    没想到的是，林家胜的堂姐居然是王向东的老相好林红霞！

    就是那个在轧钢厂勾引花季少年最后被王向东搞大肚子的林红霞。不过现在
的林红霞显得沧桑了不少，算年龄，应该不过四十岁吧，一眼望去，小五十的样
子了。

    猛一见面，两个人都觉意外，林红霞先暴笑道：“原来真是你呀！刚才小三
跟我说王向东，我还没往你身上想哪！死老三，我以为你早扬灰了哪！”“你他
妈才那么短命！”

    林家胜看两人居然认识，也是诧异，不觉喜道：“这样就更好啦，我也省好
多话，你们聊吧，我得去拉客了。”

    林红霞坐下就一个劲儿笑，笑得王向东有些发毛了。他说你咋还下岗了？林
红霞道：“咳！这还用问？现在不是流行下岗嘛。我那爷们儿也没啥本事，给我
找不到班儿上，要不是小三儿多说一句话，我还奔不到你这里——说一千道一万，
还是咱姐俩有缘！”

    王向东忙说“有缘有缘”，林红霞好象特兴奋，不等问，就把自己这些年的
日子都抖落出来了。原来她早跟那个造反起家的阳痿老公罗瘸子离婚了，现在这
个男人是个货车司机，生了一儿一女，就因为这个“违反政策”的二胎，才叫她
成为单位里第一批下岗的不二人选。这几年，除了到处打零工，从没正装其事地
干过一个想样工作，生活上也是窘迫。

    说完了，林红霞羡慕地吧嗒了两下嘴：“老三你倒活得挺滋润啊，姐姐当年
就没看错你，那些混蛋懂什么啊，都说你是个噶杂子，就我一个人瞧你有出息。
行，够争气！”

    王向东看她好象把先前两人的不正当关系忘得干净了一般，心里也就少了些
戒备和尴尬，见她两眼冒光地赞扬起自己来，便赶紧说：其实我活得也不咋地，
刚败家离了婚，拖个十几岁的孩子，不业不成啊。林红霞叹道：“那都是没眼光
没福气的，弟弟你能被活埋在土里不冒光吗？”

    这个女人真的比十年前更俗不可耐了，王向东受她一通狠捧，心里很不自在，
他真后悔当初没打听清楚就叫林家胜把她领来，可这也怨不得自己——谁能想到
世上的事能这么奇？

    ……没几天，新招来的几个帮工就能独立操作了，王向东不放心，在自己的
储藏室和新租房之间来回跑着，一再强调要把好质量关：做好了大家都有份，做
不好大家都完蛋。回来后他也不舍得闲着，独自在储藏室的机器上忙活。有通过
腐蚀领导获得的定单在手，王向东只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干劲，往后看，每一天
都是阳光灿烂。

    赶了几天工，林红霞就发现王向东每天吃饭太将就，便跑过来狠狠地批评了
一回他，又自告奋勇上楼去给他做饭：“说啥也不能为了挣钱把身子糟践了，那
样要钱还有啥用？你自己不在乎，姐姐我还心疼哪！”

    林红霞依旧保持着昔日的泼辣和粗糙，风风火火骂骂咧咧象个流氓堆儿里扒
拉出来的，这种性格，做朋友的话王向东倒是喜欢，不过因为有过去的那层不尴
不尬的关系在，他总是觉得跟林红霞直面的时候很局促，说什么话都好象不合适
似的。现在，林红霞没事人儿一般地关心着自己，王向东心里热火，表面上也只
能客套着，说不用她费心，林红霞说费啥心？我就是捎带脚多忙活两下，放心，
不多要你工钱！姐姐是心疼你，没别的意思。

    王向东不清楚她说的“别的意思”是不是在暗示以前的事情，不过凭他的经
验，他看不出林红霞除了热情地关心自己外还埋伏着什么“别的意思”。

    王向东心安了些。他真不想再招惹这种事，况且是这样的一种女人。最关键
的，还是因为米彩儿的缘故，米彩儿的光彩还没有褪去，任何女人在他眼里都会
显得暗淡许多。

    于是，每天中午晚上的两顿饭，林红霞不用招呼就主动跑来操持妥当，然后
才回去照顾自己的家人。王向东干脆也不拦她了，每月多给她几百块钱买菜用，
林红霞忙忙活活显得匆促而快活，有时候也耽搁几分钟陪王向东聊聊闲篇，提提
以前在工厂里的乱事，说得两人都是喜笑颜开。不过对那段黄色往事，他们谁也
不去触动，好象那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一样，只有一回，事情不小心拉出个开头，
林红霞马上示意暂停，然后苦笑道：“你说以前咱多傻？现在不同啦，你也当爹
了，我也当妈了，再做啥事儿都得懂得给儿女留脸啦。”

    这话叫王向东又惭愧又塌实，忽然就觉得林红霞亲近了许多。

    林红霞说老三你不能总这么打光杆儿啊，男人离了女人没法活，女人离了男
人没法过，老天爷就是这么搭配着造人的——赶机会姐姐给你介绍俩挑挑？

    王向东赶紧说打住吧姐姐，我刚离婚，还想好好消停几年呢。其实他是深深
地怀疑林红霞的素质：就您这样的，能给我介绍来啥档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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