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极生悲,李爱国
转天上午,按惯例第二次提讯王向东,基本就是在敷衍程式。王向东回号房
的时候,那神态几乎可以用意气风发来形容了。
这样在看守所呆了半个多月,王向东就被取保候审了——当然是李爱国和高
学良活动的结果。临走的时候,大壮羡慕地说:“老三你果然有门子啊,这一取
保,不说放掉,将来也肯定能判缓儿。这社会真他妈黑暗啊。”
“这叫黑暗吗?这叫充满阳光!”王向东拎着铺盖,喜气洋洋地出了门。外
面,秦得利跟陈永红、何迁、大罗在等他。王向东大声打着招呼,象得胜而归的
英雄。
陈永红耷拉着脸不理他,何迁赶忙招呼大家上车:“先去饭店,给老三压惊!”
陈永红说你们去吧,我先回家照顾老的小的了。
陈永红走了,王向东毫不介意,高兴地上了车,先去饭店喝了一顿,喝到半
路,秦得利笑道:“朝里有人好办事,一点不假,妈的,我还一直担心呢,以为
老三这下掉坑里爬不上来了哪!”
“你个乌鸦嘴少说话。”
秦得利怒道:“老三你不知道,瞎逼四儿真不开面儿呀!她那意思是要把你
办掉,可她一女玩闹能干得过政府吗?李爱国跟大姐夫这次可发了威啦,哈哈!”
王向东不屑地问:“瞎四儿嘛意思?”
“她说啦,不把你送牢里去可以,不过有一条件:王老三必须在滨江道消失!
她接手你的服装店。不然绝对不叫你好受。”
几个人一起说:“她吹牛逼哪!”
王向东说:“妈的明天我就回滨江道摇去!让大伙都看看:我胡汉三又回来
啦!”[ 注1]
秦得利说:“对,这工夫不抓紧玩造型还等什么?”
傍晚回了家,王老成先是一顿横竖不管的臭骂,王向东顺着脸听着,然后跟
宝贝儿子一通狂欢,家辉问:“老爸你又去进货啦?”王向东笑,他知道这是家
人哄孩子的台词,也就顺口应了,陈永红气闷闷地哼了一声。
王向东闹累了,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回屋死睡。转天起来果然去了滨
江道,看见自己的门脸儿愈发惨淡,架子上除了大罗服装厂的西服还象点样子,
其他都跟地摊儿货差不离了。王向东不觉先着急了一下,接着就溜达着跟大大小
小的老板们打着招呼,一路走过去,很轰动。
到了四姐的店前,看一看,小白脸跟伙计在。王向东招呼道:“弟弟,姐姐
哪?伤好了没?”
小白脸一看春风得意的凶手,当时吓了一跳,赶紧向后退步,倒是伙计胆大,
主动笑道:“三哥啊,四姐还歇着哪,您还不错?”
王向东拍拍胸脯:“听听,越活越精神啊,回头给你们老板兼老板娘捎个好
儿,就说我老三还惦记着她哪!我那一下子要是太重了,也叫她多担待吧,我就
这脾气,谁拿我也没辙!回头我买点儿海货给她好好补补,呵呵。”
招摇了一通,王向东真的是扬眉吐气,他估计晚上瞎四姐就能得到消息,非
把刀口气开线了不可,哈哈。
没想到王向东得意了没有十天,中区刑警队突然又把他“收”了回去,重新
审讯——这次换了人。
这位警察针对以前的“原始口供”提了几个厉害的问题。
第一,根据夏清(四姐)以及几个目击证人的说法,当时王向东根本没有和
夏清发生激烈的现场冲突,王向东是突然出刀伤人的,按常理推测应是有备而来,
故意伤人的迹象很明显。
再有,王向东无法说清刀子的来源,而据调查,那把刀是从别人的肉案上强
买的,按常理也说不通,没有人为了回家剁肉而到肉铺强行买刀,只有情急之下
才会有此悖理的举动,所以可以推断王向东买刀子是出于某种不能克制的冲动,
回家剁肉恐怕难以有这样的激情吧?
王向东有些懵了:事情咋变成这样了呢?这个言辞犀利的家伙是个什么来头?
来不及细想,稀里糊涂做了口供,签完字,警察又拿出一份讯问单,接着问
他:“跟山猫是怎么认识的?”
这话来的突然,王向东一打愣的工夫,对方不屑地一笑,透露道:“甭藏着
啦,秦得利也进来了,你们那点事儿我们都掌握,现在就要你一态度,争取主动
对你有好处。”
王向东知道完了,李爱国想帮他掩盖的东西这下全出来了,看来遮掩不住啦,
现在唯一要把关的,就是别把人家李爱国牵扯进来,要不可就太不够意思啦!
在对方的引导下,王向东费劲地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交代了,负责审讯的警
察翻翻讯问笔录,满意地说:“王向东,你还算清醒,山猫他们后来做的事你当
时并没参与,你交代了,就没你什么事了,不然,至少打你个包庇——怎么?听
说跟北区的李副队长还是老同学?”
“一般吧,以前的邻居,现在咱高攀不上了,人家是人民警察,我是犯罪分
子。”
王向东在笔录上挨页签字的工夫,进来个便衣说:“雷队,东区来电话了,
说秦得利那小子没在家,屋里的烟也都没了,估计是听见风声逃了,他们已派人
到火车站堵截,他肯定会往广州跑。”
“马上给广州发协查通告,连山猫和朱老板那伙人一起抓!”
王向东抬起头,怅然道:“秦得利没抓住啊?”
“怎么?后悔自己说得多了?”被叫做雷队的警察抓过笔录又翻了翻,吩咐
记录员道:“带下去吧。”
王向东满心空落和懊丧,跟着警察出去,被重新交给看守所的管教了。
这次没有再关进大壮他们那个号里。
进了一个陌生的监舍,大家对他就没那么客气了,当晚睡在马桶边儿上,早
上醒来腰腿阴疼。问了他的案情,这个号的“号长”骂道:“原来是你呀?妈的
你傻到家啦!头回进来跟大壮那鸡巴人吹牛来着吧?他把你谍啦!估计你这一回
来,那狗日的就立功回家啦——操,大小也是个耍儿,居然干这种下三烂的勾当!”
“大壮把我给检举了?”王向东气愤得脖子上青筋暴露。
“甭怨人家,是你自己嘴没把门的,这里是吹牛的地方吗?你知道谁是什么
人?流氓流氓,进来就慌,玩闹玩闹,进来就撂,谁也甭相信谁,遇到真事儿都
尿——就保自己最重要。你也别在我面前哭丧脸儿,你活该!”
“活该,我活该。”王向东一屁股坐在铺沿上,脸色通红,别说大壮跟自己
没关系了,就是山猫这些人,还不是叫自己给招出来了,将来自己是没脸再面对
他们了。妈的,一失足成千古恨,真的怨不得别人。
墙上就挂着“自检检他”的号召令,赖他没长眼,连瞎四儿都不如。有生以
来,王向东第一次有严重的挫败感,觉得自己蠢出九河走向世界了。
一个礼拜后,逮捕证到了,上面写的是“故意伤害罪”。王向东当场急道:
“咋又成故意啦?我是过失伤人啊!”
“你知足吧,去广州抢劫那场事儿都没给你安上,你还想争取一下咋着?”
送捕票儿的刑警让他抓紧签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云突变,让王向东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想找李爱国和高学良,一时又联
系不上,快急死了。
其实在外面,李爱国、高学良真的比他还着急,尤其是李爱国,整天都坐卧
不安,生怕王向东吃不住劲把自己给抖落出来,那样不要说升职,就连这身制服
还能不能保都不好说,毕竟除了一个专业军人的身份,再没有别的靠山可以罩他。
李爱国暗暗发誓:这种好事将来可不能再做!
听说检察院已经开始起诉王向东,李爱国架不住高学良的催逼,勉强给转业
到检察院的战友打了个电话探底,对方说“这个肯定得判”,李爱国也就没再多
言语。他知道凭他一个孤身奋斗的刑警队副队长的身份,根本不该再陷到这个事
情里面,他第一次觉得无奈,觉得自己的权利还是太小,力量还是太弱——能否
帮到朋友倒在其次,关键是自我的前程也缺少足够的依托,一时间李爱国居然感
觉到少有的孤独。
他不知道在这个案件的背后,瞎四姐那边究竟都动用了什么关系,居然能这
么迅速就把王向东再抓回去,而且把罪名落实到“故意伤害”上。各中奥妙他也
不敢贸然去打探了,只能在队里装憨,一边勤勉地应付手头的几个小案子。现在
他迫切地需要做出成绩来,把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好形象继续巩固住,至多再有
半年,老队长就退二线了,现在他跟其他两个副队在岗位竞争上并没有明显的优
势,所以出成绩是他唯一的出路。
高学良打来电话,说法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检察院这里再松一下口,
就能争取给王向东判缓刑,叫他再给努力一把:“你的战友不是正在检察院吗?”
李爱国犹豫道:“可惜他管不上老三这个案子。”
“是官三分通,你们公检法是一家,这个事儿还不好办?爱国,就看你的了。”
“好吧,我试试看。”
放了电话,李爱国烦躁起来。他想起自己刚分进公安口的时候,曾跟王向东
开过玩笑,说一定会干出个样子来,不辜负这身制服,就是他王老三犯了法,他
也要亲手把他抓进来,可现在……唉,人算不如天算啊,而且这人情两字,真的
比头顶的国徽还要还要重似的,不在当事不知道难啊。而且说到心里,他也觉得
王老三该抓该判,如果真的叫他逍遥法外,他李爱国的心理上也会不安,虽然他
实在希望王向东能平安无事。矛盾。
退一步讲,如果真的不涉及自己的利益前程,他还真不能不趟这个混水,可
是……可是他的难处又不能明说,那样大家会怎么看他?他们的老队长还不就是
因为黑着一张脸六亲不认,最后弄得众叛亲离,甚至在本系统内也是不得人心,
只靠着一张张奖状维持着疲惫的荣誉?
苦恼了半晌,李爱国还是慢吞吞拨通了检察院的电话:“哥们儿,晚上出来
坐坐吧,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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