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监狱之子

    有个孩子，出生在监狱里。

    他娘是个婊子，杀了人，召开宣判大会时，他娘高昂着头站在台上，当听到死
刑，听到枪毙，他娘向台下围观的群众吐了口酸水。这口酸水救了他娘的命。

    他娘怀孕了。

    一生天，二生地，三生万物。

    几个月以后，当当当，孩子出生了。他娘得了产褥热，临死前挣扎着对同号的
女犯说：我要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绝饶不了他，非宰了他。

    2 人渣精髓

    监狱是个好地方。监狱长是个好心的人。狱长姓沈，公安出身，文革期间，因
一起错案被关进了看守所。平反以后，即78年以后，上面征求他对工作安排的意见。

    他选择的竟是关押自己的看守所。他对监狱产生了很深的感情。既是犯人，又
是警察，所以能做出双重思考。他开了一个会，在会上说：

    这孩子和监狱有缘，没有父母亲戚，你说把他扔哪，民政局又不愿要，给这孩
子起个名，让他在这先住着吧。

    犯人给孩子起名高飞。这也许代表了他们的意愿。女犯的胸部很美，因为乳房
就在那里。女犯成了高飞的母亲，男犯成了高飞的父亲，监狱成了他的家。

    监狱也是学校。时间是一块破表。高飞会爬了，小手摸遍高墙内每一寸土地，
他在犯人的影子里爬，爬着爬着就站起来了。有一天，监狱长自言自语，我可能弄
错了，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犯罪的。孩子和犯人很亲近，犯人教给他很多东西。

    他学会吃饭的时候同时学会了抽烟，学会说话的时候同时学会了骂人。童年还
没过去就习惯了沉思，青春期还未到来就懂得了手淫。他了解各种黑道切口，清楚
各种纹身象征。他知道如何熬制鸦片，如何配制春药。形形色色的犯罪手法也渐渐
记在了心里：怎样用刀片行窃，怎样用石头抢劫，怎样用瓜子诈骗，怎样用枕头杀
人，等等，等等。

    就这样，高飞在监狱里长大。本来他可以留在监狱里，买买菜，做做饭，可他
走了出去。十六岁那年，他对监狱长说，你看，我这么大了，得出去逛逛。监狱长
意味深长的说，永远也别回来了。

    临行前，所有的犯人抓着铁栅唱了一支歌。这歌是为释放的犯人送行的。释放？

    是谁将他送进监狱？

    女娲从嘴里吐出了一口黑色浓痰，谁来凝视这口痰。

    3 犯罪高手

    人的内心都有一只野兽。它是潜伏的，真实的。当你走到十字路口，它会帮你
辨别方向。

    十字路口象十字架。

    高飞走向了一条荒无人迹的小路。他一无所有，连脚下踩着的一小块硬邦邦的
土地也不属于他。身无分文，却很富有。他脑子里装着一千万个作恶的想法，一千
万个邪念难道不是财富？可以买到捷径，买到黑色的火焰，这火焰在夜里是看不见
的。

    谁对这个流浪的孩子负责。流浪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危险。危险的另一个名字叫
做堕落。在城市里流浪的人象城市里的野兽，在乡村流浪的人象乡村里的野兽。他
们就是乞丐，人贩子，江湖艺人，通缉犯，野鸡，和无家可归的人。他们靠什么生
存，没有职业，或者说职业就是犯罪。国家讨厌流浪，所以英国驱逐吉普赛人，希
特勒残杀犹太人。只有警察才愿意揪住流浪者的领子，问问籍贯，姓名。警察在江
湖黑话里也叫雷子，条子，最形象的称呼是扫帚。这把扫帚为国家扫除尘埃，为社
会扫除垃圾，把流浪者从一个地方扫到另一个地方。

    高飞走着走着看见了一把刀。他有点饿，如果遇见一个好人也许会变成好人，
可是他遇见了一把刀。一把杀猪刀。这条路通向集市。

    第二天黎明，有个赶集的老头看见了一个孩子。孩子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
把刀，红红的眼睛，牙齿冷的发抖，他赤着脚，穿着一件大人的衬衣。孩子说，给
我一口吃的。

    孩子是个抢劫犯。

    抢劫犯看着这个老头。

    老头看着这个孩子。

    风吹的路两边的玉米哗啦啦的响。孩子犯罪的地方也许叫做社会。老头说，娃，
从哪来啊。

    孩子说从监狱里来。

    娃，家住哪。

    监狱。孩子不耐烦的说，罗嗦，有吃的没。

    老头觉的恐怖极了，孩子手拿尖刀一步步逼近，老头转身跑了。

    孩子摸了摸头皮，向路边的村庄里走去。

    在人生的道路上，有些障碍需要跳过，有些洞需要爬过。高飞跳过一条水沟，
爬过一户人家的篱笆。篱笆上开满了牵牛花。一条吐着舌头的狗拴在小枣树上。狗
的面前放着一个天堂。这天堂是一个碗。碗里有骨头。骨头上还有一点肉。

    狗汪汪的叫起来。

    这户人家有一个哑巴闺女，她听不见狗叫，她梳头时偶然向窗外瞟了一眼，看
见一个孩子坐在院里，抓着骨头，又啃，又吞，又舔，阿黄一窜一窜愤怒极了。

    哑巴闺女推开木窗，一阵呜哩哇啦的怪叫，孩子吓的惊慌而逃。

    高飞跑到集市上。集市上还很冷清，东边有一排卖鱼的水泥台，西边有一排卖
肉的木案子，中间是一排杂物，依次是：一条旧麻袋，一块石头，一个破碗，一截
树枝，一段绳头。这都代表着人。代表着小贩的摊位。

    有个卖饭的好心人给了高飞一碗鱼汤，这鱼汤的特点就是没有鱼。高飞喝完以
后，集市上热闹起来。卖鱼的，卖肉的，卖青菜的吆喝起来。也有不吆喝的。

    市井文化，嘻嘻哈哈。

    忽然听到三声鞭响。高飞看见一个耍猴的用砖渣在空地上画了个圈，然后耍猴
的拉着长秧喊道，妈~~~ 逼，站~~~ 好。一只小猴规规矩矩的立正站好并敬了个礼。

    上前围观的人们哄笑起来。小猴站了一会，累了，便坐在地上，看来它还没有
堕落成人。耍猴的怒喝一声，骂了句关于猴子祖宗的脏话。

    小猴吓的直翻跟头。耍猴的说，吁，刹住，接着发出一串命令，小猴就在这命
令之下表演了齐步走，卧倒，匍匐前进，中弹装死。最后耍猴的扔给小猴一顶破帽
子，小猴便举着向围观的人要钱，哪位大爷给的钱多，小猴便跪下磕头。

    收税的来啦！一个大盖帽让耍猴的交了十块钱，开收据时，耍猴的说，别开了，
俺不要单子。收税的说，吆喝，会办事啊，那收你五块吧。

    收税的代表国家，耍猴的代表老百姓。

    国家从老百姓手里收了十元钱，又赏给了五元钱。

    祖国啊，请听我说，你可知道老百姓在抱怨。

    呵呵，瞧你那操性. 交警和车匪是有区别的，一个叫乱收费，一个叫抢劫。

    人民和老百姓的有区别的。人民是国家的主人，老百姓是国家的牲口。鱼生活
在水里会忘记水，老百姓生活在国家里却不会忘记国家。不会忘记是崇高的感情。

    你TMD 算老几，国家的事还用你说，狗东西！

    果然来了一条狗，收税的走后，一条狗挤进来，它瞪着猴子，发出呜呜的威胁
声. 猴子也不示弱，龇牙咧嘴，并做了几个下流的手势.

    一场战争爆发了. 看人打架是一种乐趣. “有人打架”的另一个意思是“我得
看看”，看动物打架也是一种乐趣. 有时候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打架不需要原因，
彼此觉的对方不顺眼就够了.

    猴子能进化成人，所以猴子赢了，它抓瞎了狗眼. 人群为之欢呼. 耍猴的打声
呼哨，猴子窜上了他的肩.

    耍猴的挤出人群的时候，一个孩子将手偷偷伸进了他的褡包.

    高飞坐在一堵土墙下气喘吁吁. 他从集市上一口气跑到这里，偷到的不是钱，
而是一张通缉令：金炳山，外号山牙，男，35岁，身高1 米70，山东范县金台村人，
因贩毒被判刑，现在逃……

    拿过来，耍猴的突然站在高飞面前. 高飞吓的手一哆嗦，山牙！

    耍猴的说是我. 高飞说，我不识字，说完他站了起来.

    下手挺快，是个苗子，要不是小烟包看见，真让你跑了，山牙说. 那只叫小烟
包的猴子冲高飞做鬼脸，并且拿小石头砸他. 高飞说，不是这小猴，你也追不上我
.

    是啊，山牙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我的腿不行. 他卷起裤脚，卸下一截假肢，他
揉着疼痛的膝关节说，我是个瘸子.

    小烟包看见假肢，眼睛一亮，打了几个哈哈，眼泪和鼻涕立刻流下来. 它慢慢
爬到山牙身边，吱吱叫着哀求着什么.

    山牙叹了口气，从假肢里捏出一小包白粉，倒在掌心，小烟包舔完后可高兴啦，
兴奋的尾巴都翘起来啦. 山牙摸摸小烟包的头，继而阴沉着脸对高飞说，你得跟我
走，要不就留在这.

    留在这的意思就是死.

    高飞说我跟你走. 两个人和一只小猴转过街角，消失了. 谁能想到，几年以后
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黑社会组织，整个中国笼罩在阴影里.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