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女人就是金珠. 人一生下来就有贫富差别. 金珠出生在一个叫金台的小山村
. 她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只记的母亲铁青着脸,咬牙切齿,跺着脚,恨不得把地
球跺碎. 父亲对她很好,给她买烧饼,给她买头绳. 金珠十岁那年,在村口的水井
旁,父亲对她说,妮,我马上回来,从此却杳无音信. 直到十八岁,她母亲去世以
后,有人告诉她,金珠,你爹也死了.
家已经不是家. 金珠坐在院里,她的两条腿不动,她的思想已经在流浪.
谁能看清眼神与微笑之间的诡计?
金珠受了邻居的骗,被拐卖到沧州. 猫老板逼她卖淫. 除了卖淫,她还有没有
别的路,肯定有,那就是死.
她曾经反抗,试图逃跑. 她的左眼比右眼更含情脉脉,因为她的右眼被猫老板
砸瞎了. 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哪一个女人不是天使?
她曾经青春过,曾经幻想过,曾经用翅膀飞翔过.
她容忍了一切,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开始任凭命运摆布. 某一个夜晚,
她恶狠狠的向窗外吐了口痰,说,做一个坏女人算了!
金珠不再害怕什么,甚至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想象着下一个陌生人的模样
.
谁对她温存,谁对她粗野,谁对她怜悯,谁对她蔑视.
那些男人可以进入她的身体,却无法进入她的灵魂.
金珠渐渐体会到做坏女人的乐趣,丑态百出,到了夜晚,她的屁股象荷叶似的
荡漾,什么出淤泥而不染,花儿早就败了,一谢天地.
没有客人的时候,猫老板便折磨她. 有一天,她问猫老板,你老婆呢?猫老板
拍拍自己的肚子,嘿嘿笑着说,在这里.
金珠有时会想起父亲,她永远也忘不了父亲离去时的那张脸.
如果她父亲在坟墓里知道她当了妓女,肯定会再死一次.
美德是一个规规矩矩的盒子,里面包装着邪念. 附近住着的那些捡垃圾的老光
棍,还有年轻人,也厚着脸皮来找金珠,和她讨价还价:你要的太贵,咱都是邻居,
照顾照顾,便宜点,捡垃圾的换两个钱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你也知道……
金珠学会了撒谎. 她将男人挑逗的欲火焚身,然后撅着小嘴说,今天不行,我
月经来啦.
她知道勾引,然后离开,寻找一个更有利的位置抬高身价. 她如此冷漠,美丽,
仿佛头戴花冠,拖着长裙.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危险. 她让男人们争风吃醋,让
男人们喝酒,喝醉.
她是闪亮,却照不到自己的陈旧.
有些捡垃圾的妇女,有些好心人,常常劝告金珠:闺女,别干这行了,到老落
不下好身子. 趁年轻,找个相好的过日子吧!
命中注定她要有很多男人,真正的高潮却只有一次.
她爱上了一个司机.
那个小青年吹着口哨,关上车门,走过她的窗前. 她看到他的胡子,他的眼睛,
他的肩膀和手. 是的,有些男人只需要看他一眼就会爱上他.
有了爱,就有了天堂,即使是在地狱,在困苦的日子里. 爱使地球转动,使太
阳发光,使万物生长.
爱的最高境界是做爱.
金珠怦然心动. 她对猫老板说,告诉那小青年,晚上我去他的房间.
夜色来临.
笑容是一个妖精,乳房是两个妖精. 她上身赤裸,无比羞涩的站在小青年面前
.
只有不上钩的鱼,没有不上钩的男人.
我们的文明是妓女穿的那薄薄的裙子,现在那裙子也脱下了.
她闭上眼.
一只苍蝇爬在另一只苍蝇身上,一边飞,一边做爱,在空中达到了高潮,谁听
见了它们的尖叫.
完事之后,金珠象一只猫伏在小青年怀里. 她用手指在他胸膛上划圈,你叫什
么名字,她问.
我叫下次再来,嘿嘿. 小青年说完,将一张百元钞票“啪”贴在金珠屁股上.
金珠的脸立刻红了,她撅了撅嘴,说,我不要你的钱.
一个星期以后,小青年吹着口哨又来了. 金珠将他的驾驶证藏在自己的胸罩里,
闹了一会,金珠对小青年说,马超,你带我走吧!
小青年说,那可不行.
一个月以后,金珠对那小青年说,马超,你得带我走,我这月没来,我怀孕了
.
小青年说,不能赖我啊,谁知道你怀的谁的孩子. 金珠说,就是你下的种
. 小青年说,我不管. 金珠说,这辈子我就跟着你了,我肚子都快大了.
小青年说,你吃饱撑的吧!
金珠说,求你了. 小青年说,你这婊子. 金珠说,我……我爱你.
小青年说,滚……我揍你.
他是这么坏,又是那么好,金珠想. 她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等待着隔壁那个心
爱的男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敲门声却始终没有响起来. 半夜,金珠听到汽车引
擎发动的声音,她立刻批上毯子冲出去,一屁股坐在驾驶舱的副坐上.
想跑,没那么容易. 金珠对小青年说. 你回去穿好衣服,我带你走. 小青
年说. 我傻啊,一下车,穿好衣服,你早没影了. 那好吧小青年恶狠狠的
说. 他踩离合,挂挡,加油门,车猛的一窜开上了公路.
第二天清晨,有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走在127 国道上,她进入市区,立刻引起了
喧闹.
谁也不能阻止太阳升起.
朝阳照着她的屁股,背,脚后跟. 她捂着脸,泪水一路滑落,她的长发遮不住
乳房,乳头冻的发黑,她的小腹平坦,人们知道黑色草丛下是生命的源泉. 我
们从那里出生.
天地间多么奇特的景观. 一个女人散发着原始的气息,在清晨走在自己的
影子里.
街上的人都惊鄂的大张着嘴.
假如她是真实的,这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注视吧,别无选择!
各种各样的目光象箭似的射在她身上,惊呆的,惊喜的,淫荡的,下流的,鄙
夷的,怜悯的. 变幻不定的心态,很多围观者在那一刻学会了疑问.
她是谁?
她是一个女人,也就是说是我们的母亲,姐妹,和女儿.
一切眼神都是语言. 一切颜色都变成了她身体的颜色.
周围的人穿着衣服,便有了权利指指点点.
谁看见的是肉体?谁看见的是灵魂.
谁敢接受这个事实,生活能否承载一个裸体女人的重量.
这好象是一个什么仪式. 她走在无限的时间中,无限的空间里. 她暴露了人类
的秘密,所谓的文明在哪,周围不是森林,没有树叶.
在她的胸间和腹下搭间房子吧,前面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这路多么漫长,象是
一生,象是一场恶梦,她不能尖叫,否则她会醒来.
她每走一步都震撼着人的心,震撼着这个世界.
起风了,这个风尘女子一尘不染.
这是最羞耻的时刻,也是最神圣的时刻.
金珠穿过整个城市,回到猫老板的旅店. 她的屁股上有个鞋印,肚子里有个孩
子,都是那小青年留下的. 金珠蒙上被子睡了三天三夜,从此她不再笑了,也就是
说不再漂亮了. 一个女人不再漂亮,就由春天直接到了冬天. 金珠完全堕落了,给
钱就让干,大声的毫无顾及的呻吟浪叫,她的身价由200 降到了20块钱.
猫三狗四,猪五羊六,七个月过去了,金珠生下了一个早产婴儿.
有了孩子,金珠的腰变粗了,乳房耷拉,屁股下坠,身材臃肿. 她的客人越来
越少,猫老板越来越讨厌她. 有一天,猫老板对金珠说,你怎么这么能吃,你这个
饭桶.
第二天,猫老板将她和她的“那小玩意”赶出了旅店.
金珠在河堤上搭了间房子,以捡垃圾为生. 她对邻居说,我要把孩子养大,我
要让他上学,我要让他当大官. 在99年那个漫长的雨季,假如有人打着伞站在桥上,
会看到一个破房子里有位妇人用塑料盆接漏到屋里的雨,她的孩子在床上啼哭.
金珠有时还会到那旅店里卖淫.
2000年7 月30日晚,下着大雨,猫老板的旅店里来了五个客人,其中的一个躺
在担架上奄奄一息,另外四个衣着奇特.
他们要了一桌子菜,大吃大喝,酒足饭饱之后,来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胖,
脸上写着卖淫,手上写着失业,左边屁股写着贫困,右边写着无知,张开嘴就可以
看见肚里的饥饿.
她就是金珠.
金珠在一张油腻腻的凳子上坐下,豪不客气的撕开一只鸡腿,说哎呦,很久没
开荤了,没生意. 一个黄牙齿的男人将金珠搂在怀里,揉着她的乳房嘿嘿笑着说,
这回让你吃个够.
这个男人就是丘八,旁边坐着的依次是周星星,铁嘴,屠老野,墙角的破沙发
上躺着山牙.
丘八说闲着也是闲着,让金珠来个坐怀不乱. 坐怀不乱是一种下流游戏,黑话
叫打波. 就是让一个妓女坐在客人怀里,百般挑逗,谁家伙硬了,谁罚酒三杯.
游戏开始.
金珠的小嘴油嘟嘟,金珠的大腿肥嘟嘟.
她坐在周星星怀里,慢慢扭动屁股,眼神朦胧,风骚万种,很快,她说,硬了,
喝酒.
她坐在铁嘴怀里,吞吐着蛇的信子,身体上下的动,轻轻喘息,一会儿她说,
这个,也喝酒吧!
她坐在屠老野怀里,慢慢掀开自己的衬衣,把屠老野的手按在那两朵莲花上,
她闭上眼睛,很陶醉的样子,过了不久,她嘻嘻一笑,说,老家伙,快硌死我了.
一轮下来,只有丘八没硬. 金珠用鸡骨头敲着丘八的脑袋说,今晚,我和你睡,
他们三个都是坏蛋.
丘八哈哈大笑.
怎么还有个喝醉的,金珠看见墙角躺着的山牙. 她站起来,扭着屁股走过去,
说,这个也不能放过,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放慢,停住了.
山牙半睁着眼,努力的抬起右手. 他的眼中流出泪水.
金珠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楞楞的站在那里,许久,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叫——大~
山牙是金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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