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从夏天看见父母在地板上的性行为后,她卧室的门总闭着。尤其是父母向
她正面解释时,把她的心伤疼了,从此,她突然觉得自己与父母之间有了一层隔
阂。平时,下班回家后便一头钻进自己的卧室里,除了吃饭和方便,再也不出门。
她自己在卧室里呆着,感到寂寞孤独,就从玩具店里买来一只白猫玩具。白
猫玩具与真猫一样大,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一只眼睛是绿色的,明亮逼真,卧在
单人床上,白猫玩具仿佛有生命似的。
夏天每天晚上,总是把白猫搂在怀里,眼睛对着眼睛,默默地交谈着。她把
心事儿说给白猫听,白猫就真诚地安慰她,为她排解忧愁和苦恼。她们就这样神
交着,渐渐地,她们谁也离不开谁了。
夏天和白猫配合得很默契,她们每次都以心灵感应的方式交谈:
夏天说:" 我好寂寞呀!"
白猫说:" 我也是!"
夏天说:" 我脱光了衣服,美不美呀?"
白猫说:" 美极了。"
夏天说:" 你不羞我吧?"
白猫说:" 我一生就不穿衣裤,怎么会羞你呢!"
于是,夏天就把白猫抱起来,吻它的脸。白猫理解她,白猫是她的好朋友。
夏天的好朋友本来是她的母亲,自从她走入母亲的误区之后,她们的友谊便
结束了。这一点,戴茜也觉察出来,她几次想真心地挽救她们母女之间的友谊,
却一次也没有成功。她每天见了女儿,心里就有些尴尬。那天,她见女儿买回一
只白猫玩具,为讨女儿的欢心,便把白猫赞美了几句,然后她说:" 既然你喜欢
猫,我给你找只真猫吧!"
" 不要。" 夏天淡淡地说。
戴茜说:" 玩具猫没有生命。"
夏天说:" 我认为它有生命。"
母亲见女儿古怪起来,只好悲哀地叹一口气。
从此后,戴茜发现那只白猫甚是神秘。女儿卧室的门紧闭着,白猫却忽儿出
现在客厅里,忽儿又出现在书房,眨眼间,白猫又在另外一个地方玩耍,眨眼间,
白猫倏地便不见了。
不久,戴茜就觉察到,在他们三人的心灵之间,有一个白猫似的东西在躲躲
闪闪,像捉迷藏一样。
实际上,白猫在若干年之前就开始在戴茜和夏瓦士心灵上捉迷藏了。
夏瓦土繁荣了" 厕所文化" 后不久,在一次与戴茜做爱时,他得意地将自己
的杰作背给戴茜听,当时,戴茜只是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不想在若干年之后,
在另一个城市的公厕里,她竟读到了丈夫的作品,同时,心里产生一种初领风骚
的陶醉感,正是这种该死的感觉,才把她丈夫的另一具面孔,昭示在公众面前。
那时,戴茜与她一个叫王丽霞的年轻同事,蹲在外省城市的公厕厕坑上。戴茜蹲
在厕坑上纯为减轻生理上的负担,而王丽霞蹲在厕坑上却是做一些其它的事情,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很麻烦,总是费很长时间,戴茜了解她这个毛病,所
以,仍蹲在厕坑上边聊边耐心地等待着她。
外省城市的公厕里,苍蝇照样繁殖力不衰,它们嘤嘤嗡嗡地飞上飞下,遒劲
地在空中划着一个又一个的黑色的弧,有些苍蝇甚至无所顾忌地侵入一块圣地,
于是,戴茜只好用手去轰它们。
事情初可能是由一只大号绿色的苍蝇引起的。它眼睛发绿,腿脚生毛,声音
极响地围着戴茜飞旋。戴茜咒骂着用手轰着它,直至它飞累了趴在对面墙上歇息。
戴茜愤恨地盯着它,思考着袭击它的方法。就在这当儿,奇迹出现了,戴茜看到
对面墙上有几行嫩稚的粉笔字,她读过之后,便把那只可恶的苍蝇忘在脑后,代
替她愤恨的是一种喜悦的激情,这种不可名状的激情掠过她的心头后,她再也不
能抑制自己了。她指着墙上的粉笔字,对王丽霞神秘地说:" 瞧。那首诗写得怎
么样?"
王丽霞刚结婚不久,对男女之事也有些领略,她看过墙上的诗后,羞赧地说
:" 写得蛮是那么回事。"
" 你知道是谁写的么?"
" 怎么会知道呢?"王丽霞脸又红了一下,说," 好多年前,我就在厕所里看
到过这首诗。"
" 是吗?"戴茜更加激动了,卖关子道," 猜猜看!"
" 实在猜不出来。" 王丽霞说。
" 告诉你," 戴茜压低声音,带着狡黠色彩地对王丽霞说," 是老夏写的。
"
" 老夏? 夏教授?"戴茜得意地笑笑。
王丽霞吃惊地睁大眼睛,望望戴茜,又去读墙上的那首诗,就在这一刹那,
她顿悟出这首诗拉开了人生的真正序幕。一个古板的教授古代汉语学的教授,竟
写过流传这么广流传这么长时间的一首诗,真是不可思议。这首诗与夏瓦士副教
授结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迷惑的感觉,人生这部书既晦涩难读,又简单明了。以
往,王丽霞每次见到夏瓦士,总是感到拘谨,觉得他威严可怕,现在,她知道了
他曾经创作过这样的一首诗歌,那些拘谨的心情一扫无余,竟觉得他是那样可亲
可敬。当她把这些事情想透之后,心里隐隐地有一种受到欺骗的悲哀。
到底谁欺骗了谁呢?
人与人在交往的时候,总是板起一种面孔,道貌岸然地握手拍肩,道貌岸然
地说说笑笑,然而,那种真实的思想却隐藏在心灵最深的一隅,并筑一道厚厚的
墙,护卫着它,难道这不是一种欺骗吗? 可是,如果人的那种真实的思想无所顾
忌地体现出来,而对方又不能接受,那不就是对对方的侮辱吗? 人呀,就是在这
种欺骗与被欺骗、侮辱与被侮辱中度日。那么,怎么才能不去欺骗人不去侮辱人
而做一个真正的人呢? 王丽霞想了半天,觉得一个人面对着人生,应该带着一种
微笑。微笑,是最含蓄的。
王丽霞与戴茜走出厕所之后,她的心一直在夏副教授和他的诗所产生的思想
里沉浮,当她总结出做人的方法后,脸上便开始出现了微笑。
出差回来的当天晚上,王丽霞与丈夫在床上温习旧课,并共同欣赏着那首光
辉的诗章,在枕边,她把那首诗的作者连同自己的思想,悄悄地倾诉给了丈夫。
王丽霞的丈夫是搞心理学研究的,他与夏瓦士在一个大学里任教,只是不在
一个系里。
没过多长时间,夏瓦士面前的微笑面孔多了起来。这是夏瓦士一生中最辉煌
最惬意的时代,人们对他的尊重与亲切莫名其妙地浓厚真挚,他无论走到哪里,
不管是他的同仁还是他的学生,迎接他的都是一张张微笑的面孔。
这些微笑的面孔来得那么突然,使他措手不及,心里竟有些惶惶不安。他曾
经暗暗地将自己的研究成绩与其他教授比较过,觉得自己不应该得到那么多尊重
的目光和亲切的微笑。他也曾经暗暗地思忖过,这是不是自己的一种幻觉抑或是
社会风行的一种媚俗?
夏瓦士辉煌的时代很快就结束了。
当他与其他的教授们关进牛棚里之后,他的厄运开始了。
一天,夏瓦士被一群学生揪出牛棚,他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很大的牌子,牌子
上写着非常漂亮的一行字:" 反动学术权威加大流氓" ,在这行漂亮的毛笔字下
面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用丑化笔体写的,横竖撇捺像一根根死人的骨头,歪
七扭八地堆砌在一起,并有一个红红的叉打在他的名字上面。
作为一个时代的徽志,作为一个阶级的社会图腾,这样的大牌子挂在颈上,
实在妙不可言,遗憾的是,这样的大牌子太多太滥。大牌子挂在夏瓦士的脖子上
时,他心中这样认真地思索着。他看到教授们的胸前都挂着这样的牌子,看到学
生的胳膊上都箍着一个红色的袖章,心里便激动不已,他由衷地赞叹着,不同阶
级的不同徽志,设计得这样完美无缺,的确是人类进步的佐证。他在审视自己那
个阶级的徽志时,觉得" 反动某某" 用词准确,从一种哲学意识上来思考,搞学
术研究不反动就会走向偏颇的道路,就会曲解古人对某一事物认识的本义。
渐渐地,他从公众的呼喊声里,品味出公众的情感," 反动" 这一些哲学名
词,从公众的口里一呼喊出来,就变成了贬义词,于是,他觉得自己的职业受到
诋毁,自己所研究的学业受到诋毁,他开始感慨社会的时尚越来越变得低级。
当他的脖子挂上自己那个阶级的徽志的时候,他顺着牌子倒着读上面写的字,
他读到" 大流氓" 三个字,心里不由得震怒,他的大脑急速地转动着,匆匆忙忙
地检点着自己在公众场合有没有流氓行为和流氓言论。经过漫长的人生回顾,他
觉得自己是清白的,自己的道德观念也是纯真典范的。
夏瓦士被学生们押进群众会场,不等他从沉思的状态中醒悟,有人便大声质
问他:" 老实交待你的流氓罪行!"
夏瓦士茫然四顾,在他眼前闪烁着一张张愤怒的脸庞,他的心里疑惑,小声
嗫嚅道:" 我没有流氓罪行!"
他声音虽小,但语气坦荡自信。当人们揭露出他在厕所里作的诗歌的时候,
他哑口无言了。他的脸一阵白似一阵,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极其隐秘的事情,经过若干年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
下,并被公众们羞辱。他在群众会场里苦苦地想着,这一秘密是怎样泄露出来的,
想来想去,他这一秘密只有他的妻子戴茜知道。事实证明,问题就出在那个不会
呻吟的女人身上。
夏瓦士开始悲哀。这痛苦的教训使他明白,一个人的心里话,是决不能对任
何人说的,哪怕是最亲近的人。蓦地,他感到人的个人空间是那样窄小。
" 厕所文化" 事件败露后,夏瓦士渐渐地变成另外一个人,为人做事,总是
畏畏葸葸。他开始把自己的心作为一只黑箱,收集起自己的所有的秘密装在里面,
不让任何人窥探。就这样,他日复一日守护着它,使自己的性格变得沉默寡言。
夏瓦士不但怕别人看到自己的秘密,也怕自己看到别人的秘密,时间一久,
他就觉得自己心里装的秘密多了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同时,他也认为别人与他一
样,心里装着许多不可渲露的秘密,越是如此,他就越对别人的秘密感到好奇,
他人秘密的诱惑力,折磨得他焦躁不安。最终,他对一切事物都疑神疑鬼了。
最初,他对妻子戴茜频繁地洗窗帘产生了怀疑。戴茜每过一两个星期,就把
办公室的窗帘带回家来洗,夏瓦士见了,心里充满嫉妒,便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
地说:" 这窗帘不是很干净吗?"
" 我总觉得上面有!"
这样的问答重复若干次之后,夏瓦士真的对戴茜从办公室里带回来的窗帘产
生了好奇。
开始,戴茜觉察到,在他们夫妻之间谈话时,夏瓦士要么闪烁其词,要么语
焉不详,后来,她发现他日甚一日地神态异常,便深深忧虑起来。她琢磨,可能
是他工作太劳累了,于是,便给夏瓦土备齐文房四宝,劝他从古书堆里钻出,脱
离开那些枯燥的古代汉语,抽空画点国画,借以松弛一下精神。
夏瓦士望着眼前的笔墨和宣纸并没有惊讶,心里反而异常地冷静,他认准这
是妻子为他设下的一个圈套,诱他就范。他想按照妻子的意态行事,来等待事情
的结局。
事情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一支没有墨水的钢笔,一页刚打开的书,一个古陶片上的象形文字? 一幅没
画完的画? 夏瓦士把宣纸在写字台上铺好,右手执笔,蘸足墨水,构思着画点什
么。他想在宣纸上画一株兰草,抑或画一只虾,正犹豫着,笔锋已经落在宣纸上。
必须交待一句:夏瓦士是色盲。
因为他是色盲,在一个阶段,他把所有的景色和事物都看成红色的。比如在
初夏的时候,比如杨树,他把嫩绿的杨树叶子看成一片火红,热热烈烈,如火如
荼。这时候,夏瓦士情绪激昂,文思畅达。睡下后,能一夜把妻子折磨好几回,
直至她死去活来,他仍方兴未艾,兴趣盎然。戴茜一旦发现夏瓦士把杨树叶子的
嫩绿看成一片火红,她就开始战战栗栗,魂不舍守。她经常问他:" 现在,杨树
叶子是什么颜色?"
" 绿色!"
有的时候,夏瓦士为了安慰戴茜,无论自己的感觉如何,他总是毫不犹豫地
说出这两个极其现实且又极其缥缈的字眼。开始戴茜还相信,后来她发现远不是
这么回事,于是,她拼命地为夏瓦士烧鱼烹虾,拼命地往他嘴里塞菠菜油菜之类
的东西,为他增加营养。渐渐地,夏瓦士便把杨树叶子看成一片老绿,他的情绪
也就稳定下来。
由于经济上的原因,夏瓦士不能天天吃鱼吞虾;由于季节的原因,夏瓦士不
能天天食菠菜嚼油菜,于是他又把所有的景色和事物都看成黄色的。这时候,夏
瓦士的心绪焦躁不宁,整天坐在写字台前,什么东西也写不出来,什么书也读不
进去,屁股在椅子面上磨来磨去,不几天裤子便磨出两个大洞。这时候戴茜就更
加惊恐,夏瓦士也有些担心,骇怕这样地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的景色
和事物,都看成白色的或黑色的。
夏瓦士是变幻形的色盲。
这足以证明夏瓦士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美术家,或者是一个美术评论家。要
命的是,经过戴茜的引诱,夏瓦士却迷恋上了国画。
无论画什么画,都要求艺术家的视觉要准确,可夏瓦士并不这么想,他觉得
如不用丹青之类,只要用好墨,仍能分出层次和色彩,这全靠感觉。正如他感觉
到戴茜每过一两个星期,就从办公室里带回窗帘来家里洗,内里充满着秘密一样。
夏瓦士就是凭着这种感觉画国画的。
通过画国画,夏瓦士发现自己对颜色也有一种深刻的认识,他暗暗地思忖着,
这种认识是别人无法认识的,正如戴茜不能认识他所看到的杨树叶子是一片火红
一样。这样,夏瓦士便产生一个极自信的观点:事物的质是固定的,而人们的认
识却无法固定。他想,如果所有的人把杨树叶子看成是火红的颜色,而戴茜一个
人却看成是绿色,他就会得意地大喊一声:她是色盲! 基于这种观点,夏瓦士惶
惶地认为:别人都是真正的色盲,他不是……
夏瓦士在宣纸上面画一株兰草或是画一只虾,他的思绪却一忽儿被色盲的事
情萦绕,一忽儿又被那个缥缈不定的结局萦缠。他懊恼地抬头看看女儿卧室的门,
那扇门已经紧闭很久很久了。
那扇女儿卧室的门,紧闭了有多久? 这时候,夏瓦土才开始认真地想这个问
题。他清楚地记得,他最后一次进女儿卧室,是在他与戴茜在地板上做爱被女儿
发现之前,女儿的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橱和一个衣帽架,
室内整洁明亮,散发着一种三色堇花的馥郁气息。女儿的卧室给他印象最深的是,
一尘不染的写字台面上,时常敞着一部新书。
女儿写字台的某一个抽屉里,装着一些女儿喜欢的东西,譬如一只布熊、一
张明信片、一块造形美观颜色鲜艳的橡皮、一小团红色的毛线……后来,他与妻
子便被女儿拒之门外了。那年,夏天十八岁。
按说,十八岁的姑娘该有自己的秘密。十八岁的姑娘拥有自己的秘密,也是
能使人理解的。可是,夏天把所有的一切都隐藏起来,十八岁的心事,十八岁的
感情,十八岁的语言,十八岁的烦恼,等等一切,她都当作一笔财富,珍藏在她
的卧室里。使夏瓦士感到悲哀的是,他们做父母的,还不如女儿卧室里的那只白
猫。
女儿的卧室是一块禁地,女儿的卧室是一只黑箱,女儿躲在里面,不与任何
人接触,不与任何人交流,她只与白猫朝夕相处,心心相印。夏瓦士在宣纸上画
一株兰草或是画一只虾的时候,他呆呆地想,每一个人的心都是一块禁地,每一
个人的心都是一只黑箱。我,妻子,女儿。这时候,夏瓦士隐隐地看到,有一种
危机正远远地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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