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熊曾对夏天说过,谎言能使人年轻。
夏天从第二十五个信筒发信回来,路过那座黑楼时,看见黑熊披着黑斗篷,
吹着口哨在楼门口踅来踅去,他看见夏天,走上前约她去看风景。夏天说:
" 今天没有情绪,以后再去吧!"黑熊说:" 那去我家吧!"
夏天想了半天,同意了。夏天跟着黑熊走进那座黑楼,来到二楼黑熊那间屋
子里。进了屋子,黑熊把黑斗篷摘下来,往单人床上一扔。夏天叫道:
" 别脱!"
黑熊吓一跳,迷惑地望着夏天。夏天说:
" 我喜欢看你穿黑斗篷的样子。"
黑熊笑笑,又重新穿上黑斗篷,他作了几个潇洒的动作,猛地转到夏天跟前,
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夏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呆,这是她第一次被男人吻,
不知是甜蜜还是恐惧,她哭了起来。黑熊见夏天哭了,有些惊慌,他忙去口袋里
掏手帕,掏出来的却是一条女人用过的卫生巾,他拿着卫生巾尴尬得脸红红的嗫
嚅道:
" 我以为是块手帕。"
那条卫生巾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纸色泛黄,显然是用过已久的。夏天见了,
破涕为笑,揶揄道:" 你原来什么东西也收藏呀?"
" 我说过,我以为是块手帕……"
黑熊很快恢复正常,他耸耸肩道。
夏天问:" 在哪儿捡来的?"
" 一个女人的卧室里。" 黑熊乜夏天一眼,兴灾乐祸地说," 我本想拿她一
块手帕什么的,慌乱之中,却牵了一条这玩艺儿。" 说到这里,黑熊顿一下,又
加一句," 是不是让我物归原主? 这玩艺在我兜里装了好几年了。"
说着,黑熊把那条卫生巾扔给夏天。夏天用手挡开,嗔骂道:
" 去你的!"
夏天嗔骂着,去掏自己的手帕,她翻遍所有的衣兜,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手
帕。她记得她上楼梯时还用过,楼梯里又脏又臭,她用手帕捂过鼻子。夏天放弃
了找手帕,继续说:" 我喜欢你的诙谐,也喜欢你的诚实。"
" 可我常常谎言连篇。" 黑熊狡黠地笑笑。
夏天说:" 我从来没听到你说过谎言呀。"
黑熊说:" 我所说的话,句句都是实话,和所做的事情,加在一起,就是一
个最大的谎言,我跟你说过,谎言能使人年轻!"
夏天与黑熊认识,是她沿着学院路向西走,去第二十个信筒发信的时候。
那时候,夏天发信回来正好路过这座黑色的楼房,她每次路过这里时,都看
到黑熊披着黑斗篷,吹着口哨踅来踅去。黑色具有一种神秘的色彩,是力量的象
征。夏天第一次看见黑熊,便被那件黑斗篷迷住了。所以,她每次碰到黑熊,总
是向那件黑斗篷送去一个微笑。那时候,夏天正在她心中设计她第二个爱人的形
象,她在那件黑斗篷上得到启示,她觉得下一个爱人应该是有力量的。
夏天走出失恋之海,又坠入热恋之火。她天天晚上坐在卧室里的写字台前,
怀里搂着白猫,接受柏拉图的遗训。她的精神的翅膀在洁净的心灵之穹翱翔,把
她带到一个辽阔大明的柔情之邦,进入神怡不倦的境界。
她感到这样生活得很舒服,也极爱她的新爱人。
她的新爱人不再年轻,已经成熟。他的嘴边长出了黑黑的胡髭,体魄粗犷,
精神圣洁,既有力量,又有掳掠女人的激情。他酷爱哲学,尤其擅长写小说,他
的爱情小说令多少少女为之倾倒,令多少女孩为他小说里的人物而哭泣。
爱人的形象令人满意,心里感到格外充实,她拿出笔和信纸,她的新爱人又
开始给她写信。她怀里的白猫在向她微笑,信封上的白猫也在向她微笑。它们是
夏天爱情的吉祥物。信写好了,夏天想了一下,发现日子过得飞快,明天,她应
该去第二十一个信筒发信。
夏天心满意足地望着写好的信,这时,卧室的门笃笃响了。她有些心烦地看
看手表,知道母亲在叫她吃晚饭。她把白猫放在单人床上,慢条斯理地穿上黑色
的连衣裙。
在饭桌上,母亲试探地问夏天:" 那个经常给你写信的人,是不是你的男朋
友?"
" 问这个干什么?"夏天不耐烦地说。
" 随便问一下,妈妈好心中有数。"
" 不是!"夏天赌气地说。
" 哦,妈妈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今晚约好了,去见个面,成就谈,不成就
不谈。"
夏天没有说话,她心里想,莫非妈妈介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心中的那个爱人
? 难道命运真的这样招人喜欢?
吃完晚饭,夏天破例没有回到她的卧室里,她在电视机前坐了一会儿,又去
帮着母亲收拾餐具。母亲望着女儿,脸上露出不常见的笑容。
母女二人踏着夜色,沿着学院路向西走,路灯在阔大的梧桐树叶子里闪闪烁
烁,显得有几分神秘。
她们超过一个又一个信筒,那绿色的信筒像守更的老人,蹲在路边,默默无
语地目送着她们母女二人。母亲在第十八个信筒旁停下,指着树木掩映的一座灰
色楼房,对夏天说:" 他住在二楼,拉着苹果绿色窗帘的那间屋子。"
夏天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二楼果然有一个窗子里亮着灯,灯光把苹果绿色
的窗帘映得分外柔和。
母亲带着夏天走进灰色楼房里,楼梯黑咕隆咚的,拥挤肮脏,散发着一股陈
腐味儿。一种抒情的音乐如丝如缕地不知从哪个门里挤出,又倏地消失在无知的
地方,像天堂的声音一样奇妙。
母亲摸索着灰黑的墙壁,推开一扇破门,把女儿送进里面,便回去了。
在母亲推开那扇破门的一刹那,屋里奔涌出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
夏天随手带上门,环顾着室内。室内灯光很暗,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
一个书橱和一个挂满衣物的衣帽架。一个文弱青年坐在写字台前望着她。她循着
《命运》寻找着音乐放出来的地方,她发现,地板上狼藉地堆放着书籍,空空的
书橱里放着一台高级组合音响,《命运》就是从录放机里放出来的。夏天在单人
床的床沿上坐下来,瞄一眼对面的文弱青年。他长得单细,脸色苍白,有一种弱
不禁风的书生样子。她望着文弱书生,想起心中爱人那健壮的体格,粗犷的脸膛,
心里隐隐有一种失落感。
命运的脚步时而矫健,时而蹒跚。他们听着音乐,坐了很久很久,文弱书生
声音细细地问道:" 你喜欢音乐吗?"
夏天默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灵魂一直在跟着命运朝前走着,她发现
她的面前有一本书敞开着,在微弱的灯光下,那页书上一行题目映入她的眼帘:
《普鲁弗洛克和其它观察到的事物》。于是,夏天的灵魂一边跟着命运朝前走,
一边贪婪地读下去:
" 那么让我们走吧,我和你,当暮色蔓延在天际像一个病人上了乙醚,躺在
手术台上,让我们走吧,穿过某些半是冷落的街,不安息的夜喃喃有声地撤退,
撤入只宿一宵的便宜旅店……"
" 你也喜欢诗?"
夏天又默默地点点头。命运正在热烈地抒发自己悲壮的感情,它不希望有人
在这时候发出嘈杂之声。
" 托·艾略特这家伙真了不起,他的所有的诗合在一起,就是一部人类的抒
情思想史。"
文弱书生细细的声音破坏了夏天的情绪。夏天正处于贝多芬的交响曲与托·
艾略特的诗交织在一起的那种静谧的特殊氛围里,在这时候,文弱书生却大谈托
·艾略特与诗,使夏天蓦地对诗产生一种厌恶。这时,文弱书生又问夏天:
" 音乐与诗,你最喜欢什么?"
为了礼貌,她还是回答了,但回答得相当随意,她说:
" 音乐。"
夏天回答完了文弱书生的问题,对诗就更加憎恨,她把面前的那本敞开的书
推开,就像推掉一件令人生厌的东西似的。
她站起来,想逃避面前这个多嘴、喋喋不休、说话啰嗦的男人。文弱书生要
送夏天出门。他们在黑暗的楼梯里摸索着往下走,文弱书生仍在说:
" 你喜欢音乐? 我这里刚好有几盘原版磁带,理查得·克莱德曼演奏的现代
钢琴曲《水边的阿狄丽娜》、《星空》、《蓝色狂想曲》,克里斯坦·齐默尔曼
演奏的肖邦圆舞曲,简直妙不可言,美不胜收……"
夏天并没有听文弱书生在谈什么,她的思绪正在诗中纠缠。她想诗是什么?
尤其是形成文字的诗是一种" 制" ,一种" 限" ,它把心灵的感受约制在一字一
词的内延和外延,以及由这些字和这些词的组合之中,而音乐却是无制无限的,
它由灵魂自由驰骋,这才是真美真诗。
他们来到楼门口,文弱书生说:" 欢迎你再来听音乐。"
夏天的确怀恋刚才的那种特殊的音乐氛围,她从真美真诗中醒悟过来,宽容
地笑笑,又刻薄地说:" 可我不喜欢在听音乐时,有人说话!"
" 哦!"
文弱书生呆呆站住了。
夏天走到第十八个信筒旁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米黄色的楼房,她发现,二
楼诗人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她便不由得叹息一下,她觉得,那个披肩发诗人整天
深沉地写那些有制有限的诗,简直无聊透了。诗不再存在于文字、书本里,而存
在于音乐里、人的心灵里。诗,应由心灵蕃生。
命运的脚步是坚定的,你不可抗拒,你必须跟着她朝前走;或者,你注定要
在古代神话里彷徨;或者,在古代神话和现代神话里穿行。这些,仅仅是诗的一
部分。夏天由于对诗的深刻理解,导致她厌诗,走出肤浅的诗,而在音乐里沐浴
她的灵魂。实际上,这是诗的升华,诗的更高层次。厌恶诗,是一种更空虚的表
现,是一种真诗的自弃。现在,夏天站在她十八岁的信筒前,望着米黄色楼房二
层楼上诗人的窗口,满怀同情之心,她想,真正的诗人是不写诗的。那么,诗是
什么? 诗是一个黑洞,在天体里巡回着,最终把真正的诗人全部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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