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个人的感觉往往是很准确的。

    夏天初次见到黑熊，就感觉到他身上披着的那件鼓荡的黑斗篷，仿佛在修复
一个古老的形骸，那形骸矗起、倒下、颓坍、扩展、移动、毁坏，乃至再修复…
…当时在阳光下，她最初的印象是，黑斗篷象征着一股黑色力量。后来夏天发觉，
她受了阳光的骗，阳光是一个大谎言家，它的光辉使万物呈现美的外观，而掩盖
了其本体。那黑斗篷的鼓荡，实际上是一个痛苦的形象，其至深本能是在不断地
扭曲，不断在复原，在毁坏与修复之间寻求一种永恒之道。

    一个人率领着浩浩荡荡的矗起、倒下、颓坍、扩展、移动、毁坏、修复这样
的情绪朝前走，其痛苦的样子可想而知。

    黑熊手持尖刀，潜入夏天的卧室里的时候，他率领的那支情绪大军，并没有
因此而停顿、倒退、踌躇和延宕，反而激流勇进，把全部力量放在毁坏上。

    那时候，黑熊刚写完那部名叫《谎言》的小说，他发现，由一系列真实事情
组合起来的那个大谎言，不但没有欺骗了读者，反而欺骗了作者自己。制造大谎
言的人被大谎言所骗，于是，悲剧便诞生了。抒情的日子已经结束，身上的彩衣
开始褴褛，现出冻馁的裸体。

    当黑熊面对着这幕悲剧拿起尖刀的时候，他那颗被自己制造的大谎言所欺骗
而激怒的心，开始平静下来，他想把这幕悲剧从容地有声有色地演到底，从中欣
赏它的壮丽与快慰。

    黑熊把尖刀掖在怀里，出了门，在楼下的电话里打了两个电话，径直朝大斜
角餐馆走去。大斜角餐馆在学院路与幸福大街拐弯的斜角上。餐馆的门面镶着绿
色的铝合金装饰板，装饰板上画着幅宣传画：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手里托着托
盘，托盘里有个盘子，盘子里有条热腾腾的红烧鱼。姑娘笑吟吟地招揽着食客。

    在大斜角餐馆的门口，的确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她见黑熊走来，笑吟
吟地向他点点头。

    黑熊走进餐馆里，在一张靠墙的餐桌前坐下，向女招待点了几个菜，要了三
副酒具，然后，抬起手腕看看手表，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酒菜上来时，从外面进来一胖一瘦两个人。胖子年龄大，瘦子年龄小，胖子
持成深沉，瘦子文弱书生。他们看见黑熊，便围过来坐下，然后，胖子开始一支
接一支地吸烟，瘦子对黑熊说：

    " 头儿，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 喝酒!"

    黑熊心烦意乱地说了一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三人开始默默喝酒。黑熊一
杯接一杯地喝酒，胖子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瘦子一勺接一勺地喝汤。

    酒过三巡后，瘦子又说：

    " 头儿，遇着什么麻烦了?"

    黑熊想着心事，只管喝酒，没理睬瘦子。瘦子多嘴多舌地又道：

    " 头儿，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

    " 闭上你的臭嘴，叫你吃就吃，叫你喝就喝，那些废话咽到肚里烂不掉!"

    黑熊不耐烦了，他把瘦子大骂一顿，瘦子不再吱声。

    黑熊边喝酒边看门外的天。天黑定后，黑熊已喝得醉眼矇眬，他把面前的残
酒一推，霍地一声站起来，舌头发硬地对胖子和瘦子道：

    " 我要去杀夏天!"

    胖子无动于衷，瘦子面带惊讶之色，他说：

    " 什么时候去? 我们给你送行!"

    黑熊没理他们，一甩黑斗篷，摇摇晃晃地走出大斜角餐馆。

    黑熊自从第一次见到夏天起，就觉得她是一个幻象，飘忽不定，一会儿清晰，
一会儿模糊，而且这个幻象具有形而上的性质。

    尤其使他不能忘怀的，是她那种蒙娜丽莎式的浅笑，这种浅笑以柏拉图式的
精神为铺垫，带着一种尼采式的悲剧情绪。开始的时候，黑熊对夏天的浅笑认识
还相当肤浅，他认为她的浅笑不过是女人的炫耀或性感地向男人献媚，至多是故
作深沉的女人对人生的浅笑。

    经过几天的观察，黑熊发现她的这种浅笑很少出现，只是对他的特殊厚爱，
于是，黑熊内心里开始骚动，他一看见她的浅笑就产生一种眩晕的快感，眩晕的
快感折磨着黑熊，使他走火入魔地天天傍晚站在黑楼的门口，等待这种浅笑，追
踪这种浅笑，他想把这种浅笑捧在手里，再尽情地谐谑它。

    这时候，黑熊的情绪矗起，暴涨，他开始精心地设计那个巨大的谎言工程，
他准备做一系列真实的事情组合成这个谎言，使大谎言戏剧性地出现在夏天的面
前，看幻象的表现意志扭向何处? 是转向厄运，还是转向幸运，转向不朽?

    严肃的痛苦是沉重的，游戏人生的痛苦才是轻松的，人类摆脱了谎言游戏，
无疑会坠入严肃的痛苦之中。黑熊在设计他的大谎言工程时这样想。

    黑熊趔趔趄趄地出了大斜角餐馆，沿着学院路向东走。

    他设计的大谎言工程进行得非常顺利，那一件件事情完成之后，他已平静地
把夏天引诱进迷宫里。不久，黑熊便发现夏天在他的迷宫里走得入迷入魔，非常
惬意，而且想一直陶醉地走下去，这使黑熊恐惶不安，疑惑起来，不久，他自己
也在迷宫里迷了路，并不由自主地若即若离地跟着那个幻象往前走着。渐渐地，
黑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不但在错误里难以自拔，而且越走越深，
一直走向错误的根源。

    黑熊一边走着，一边痛苦地琢磨着那个飘忽不定的幻象，回忆着他与那个幻
象一次次做爱的情景。那辉煌的时刻曾经一次次把他推进美妙的仙境，仙境缥缈
虚幻，黑暗与阳光并陈，使他从黑暗走不进阳光，从阳光走不进黑暗，昭示着他
的欲念无意义，这种昭示折磨他，使他痛苦，使他的痛苦一层层加深，直至把他
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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