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翻开人类情爱史，人类利用了几千年的时间，在这条充满痛苦与欢乐的道路
上，统共只走了两步半。第一步是英雄与美人时代。特洛亚城的王子帕里斯在斯
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家里做客时，爱上了美丽的王后海伦，美人投入英雄的怀抱
里，并与帕里斯私奔。墨涅拉俄斯调集十万大军，一千一百八十六只快船，渡过
爱琴海到小亚细亚去攻打特洛亚，这场英雄争夺美人的战争，打了十年之久。第
二步是才子与佳人时代。林黛玉生为情来，死为情去，一生痴痴迷迷，忧忧郁郁，
寄情于诗，寄情于花；贾宝玉风流于女儿群中，颠狂恣肆于情中，最后因情遁世。
人类在情爱这条路上走第一步的时候，沉溺于美色，走第二步的时候，沉溺于痴
情，在走第二步半的时候，却犯了踌躇，一时找不到自己的气质和个性。

    黑熊爬出山洞，站在洞口，以英雄的姿态面对着大林莽，叹喟着夏天没有跟
他来大林莽里冒险。夏天为什么不来大林莽呢? 他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大林莽呢?
当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英雄的时候，当他渴望身边有一个美人的时候，他突然想
起了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那场英雄争夺海伦的战争。这时，他才顿悟出他来
大林莽的真正目的，夏天不是属于他的，夏天是属于自由的灵魂的，他来大林莽
就是为了寻找自由的灵魂，与它格斗，就是为了向自由的灵魂争夺夏天。

    黑熊鼓起斗志，准备向大林莽深处继续走。这时，他饥肠辘辘。他打算寻找
一些吃的东西作早餐。他绕过一些嶙峋的岩石，发现一片草地，草地上有扑打搏
斗的痕迹，草叶和泥土里血迹斑斑，他又走了几步，看到了那只山羊的骨骸。骨
骸上还附着不少鲜嫩的残肉。

    黑熊蹲下身，用尖刀从山羊骨骸上剔下残肉，放进嘴里嚼着，他感到山羊肉
鲜嫩无比。黑熊吃饱山羊肉，又到小溪里喝足水，准备上路时，又回头怜悯地望
一眼散落在草地上的山羊骨骸，他想，如果夏天在他的身边，这幕惨剧便不会发
生，他会奋不顾身地去解救这只孱弱的山羊。这种想法刚一出现，他立即就感到
有一种唐·吉诃德式的滑稽。

    黑熊在开始真的写小说的时候，夏天曾讥诮他是在情绪上制造噪音。

    黑熊不服气地说：" 我因为惧怕人生的喧嚣，才宁宁静静地写小说。"

    夏天平静地说：" 你写小说并不是回避喧嚣，而是制造更繁杂的喧嚣。""此
话怎解?"

    " 人生是喧嚣的，喧嚣是人生的悲剧，而人生又离不开喧嚣，人们想方设法
地制造喧嚣，来填补内心里的寂寞与空虚，于是，便产生了艺术，艺术就是使人
生更加喧嚣。"

    " 说得似乎有道理。"

    " 你一旦写起小说来了，这就象征着你正在走向更大的悲剧。"

    " 这是不是有点太玄了?"黑熊说。

    " 我想，你以后会明白的。" 夏天道。

    这一场关于喧嚣的争论虽然没有结论，可是，当黑熊在大林莽里沿着小溪继
续朝前走的时候，他的确在渴望着人生的喧嚣，当时，他的这种希求实为可怜。
在他精神即将崩溃时，他只需要一个人影就满足了。

    大林莽死寂般沉静，小溪无声地流着，原始大林莽仿佛是一个巨棺，覆盖着
黑熊。黑熊踩着腐味冲天的烂草走着，蕨草和葛藤缠绊着他的手脚，不时有一些
怪枝划破他的手和脸。人类在哪里? 城市在哪里? 黑熊仿佛跋涉在一个没有任何
生命的世界里，他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里是否存在过人类，是否存在过别的什么
生命。

    黑熊已经两天两夜多没说一句话了，寂寞和恐惧像一个巨大的恶魔，紧紧地
盯着他，困扰着他，想把他逼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他嗓子发紧，胸口闷胀，大林
莽里那种无止无休的静，使他快要发疯了。他想听到一种声音，他想看到一个影
子，可是大林莽里什么也没有，他试图回忆城市里的喧嚣，试图回忆人的各种形
态，可是那一些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事情，记忆那么模糊。这种可怕的宁静，使
黑熊连人类长得什么样子也记不起来了。

    到了下午，黑熊的精神被大林莽可怕的宁静折磨得快要崩溃，他模模糊糊地
还记着人这个概念，于是，他发疯地大声呼喊：

    " 有人吗……"

    随着他声音的振荡，困围着他的宁静开始隐去，他的喊声被大林莽吞噬后，
可怕的宁静又重新向他袭来。于是，他又喊：

    " 有人吗……"

    大林莽里没有人，大林莽只是贪婪地一次一次地吞噬着他的喊声。黑熊在宁
静之中，发现自己的喊声是那么古怪可怕，像魔鬼的声音一样，令人颤栗。黑熊
开始喊出各种各样的怪声，来支撑着自己即将崩溃的精神。

    " 有人吗……"

    当他再一次呼喊的时候，他惊呆了。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堵绝壁，绝壁下有一座石屋，石屋前站着一个老人，一
个小姑娘，小姑娘身边卧着一条狗，他们微笑地迎接着他。

    火车刚刚靠近月台，黑熊就看见胖子和瘦子站在月台上在接他。车厢门一打
开，黑熊第一个跳下火车，直奔胖子和瘦子而去，他非常痛快地又打胖子又捶瘦
子，亲热不够。他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生活里。

    胖子仍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瘦子仍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说着，黑熊很认真地
听着，他第一次发现瘦子的声音这样悦耳动听。瘦子说：" 头儿，我以为你他妈
的被熊背了去，喂养成熊孩子了呢，看上去，你还是那个熊样。"

    黑熊说：" 走，先去大斜角喝一杯去。"

    瘦子又说：" 你他妈的掐着日子回来的，今天正是举行婚礼的日子，这事你
倒忘不了。"

    他们边走边说。黑熊问瘦子：

    " 谁举行婚礼?"

    瘦子道：" 别装蒜了，你要是真忘了，老子代替了，老子恨不得你真忘了呢
!"

    黑熊的心里非常兴奋，他并不计较谁代替谁举行婚礼，只要他回到了人群中，
只要又回到他的朋友之中，谁举行婚礼都一样。

    黑熊在大林莽里几乎绝望的时候，看见老人和小姑娘向他微笑，激动得哭出
声来。黑熊平静下来后，老人一手拄着双筒猎枪，一手指指小姑娘，说：

    " 就是她!"

    黑熊这才认真地去看小姑娘。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单细、苗条，虽
不算俏丽，但也有几分姿色。她见黑熊看，羞怯地垂下了头。黑熊疑惑地问：

    " 她是谁?"

    " 你媳妇呀!"老人笑眯眯地说。

    " 我媳妇?"

    黑熊愣住了，他以为走进一个神话世界里，困惑不解地看看老人，又看看小
姑娘。小姑娘咬着嘴唇，羞赧地朝他笑了一下。老人说：

    " 你前天晚上答应的，今天赶来举行婚礼。"

    老人的提醒，使黑熊一下子想起游猎老人讲的那个传说。他忙抬起头，朝绝
壁上望去。绝壁上果然有一撮蓝莹莹的人参花，开得非常鲜艳。老人指指人参花
说：

    " 婚礼很简单，朝那儿磕三个头就行。"

    黑熊吓得连连后退，乞求道：" 不不，我没有答应。"

    " 你忘了，你答应了。" 老人说得极肯定。

    黑熊说：" 我真的没有答应，我一直装哑巴，你知道，我……"

    老人没理他，说：" 大林莽里的规矩你知道，答应了就得去做!"

    老人说着，端起了双筒猎枪，乌黑的枪口对准了黑熊。这时，黑熊又回到人
的身边，大林莽宁静与寂寞对他的折磨与考验，使他面对着人的凶残与野蛮都产
生一种亲切感，于是，他临危不惧地面对着老人的枪口，无声地伫立着。这时，
老人厉声命令道：

    " 转过身去!"

    黑熊又看一眼乌黑的枪口，默默地转过身子，面对着绝壁。老人用枪托在黑
熊的膝弯里轻轻一点，黑熊"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小姑娘也怯怯地走来，跪在
了黑熊身边。

    老人拄着枪立在黑熊的身侧，又命令道：

    " 磕头! 一、二、三!"

    黑熊在老人的威慑下，按照命令不情愿地磕了三个头。大林莽里这场野蛮的
婚礼举行完后，他在老人与猎狗的押解下，走进绝壁下的小石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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