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夏瓦士背着双筒猎枪在大林莽里游猎时，曾向一个陌生的年轻同路人这样说
过：" 人生，仿佛一直在守望，非常固执、焦渴地守望着一件缥缈模糊，似是而
非，看不见说不透的东西，这件东西确实存在于多维空间里。这件无形无质之物
( 意志? 意念体? 或者感觉?)的存在，其本身毫无价值，但它却决定了三维空间
一切存在物的价值。虽然这种守望你不知道它有什么意义，但你不由己地必须恪
尽职守地守望下去……" 夏瓦士说这些话时，正背着双筒猎枪，带着陌生的年轻
同路者，逃亡似的在大林莽里不择路途地奔来奔去，害得年轻同路者吃了不少苦
头，黑斗篷不时被树枝挂住。他气喘吁吁地嘲笑夏瓦士：

    " 瞧你? 是你来追逐猎物，还是猎物在追逐你!"

    夏瓦士东张西望地继续说下去：

    " 为什么要守望呢? 就是怕有谁要袭击你守望之物。你每时每刻都在守望，
每时每刻都在提防袭击，于是，你每时每刻都在逃亡，每时每刻都觉得人正在追
逐你……"

    他们必须逃跑。披黑斗篷的年轻人又说：

    " 这么说，你必须还得有一支枪!"

    " 对了，枪……"

    披黑斗篷的年轻人提醒了夏瓦士，使他想起肩上背着的双筒猎枪，他自语着，
停下脚步，从肩上卸下猎枪，不熟练地端在手里，乌黑的枪口对准了披黑斗篷的
年轻人。

    夏瓦士厉声命令道：" 转过身去!"

    披黑斗篷的年轻人看一眼乌黑的枪口，迟疑了一下，默默地转过身子，背对
着夏瓦士。夏瓦士用枪托在年轻人的膝弯里狠砸一下，年轻人" 扑通" 一声跪在
地上。夏瓦士喝道：

    " 谁让你追我来的? 说! 追我来干什么?"" 不是你吗?"年轻人跪在地上说。

    " 我?"夏瓦士疑惑了，他犹犹豫豫地收起枪，问，" 我什么时候让你追我来
?"

    年轻人说：" 刚才。"

    " 刚才?"夏瓦士泄气了，他把枪拄在地上，自语道，" 刚才?"

    年轻人又说：" 刚才，对，就在那边，" 年轻人指了一个方向说，" 我和夏
天坐在草地上读书，读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伯母采来一抱鲜花，正往我和夏
天身上扬，你就向我招了招手……"

    " 向你招手?"夏瓦士不相信地眨眨眼睛。

    " 我见你招手，就走到你跟前。你说：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我就跟你来
了。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你边跑边对我说些守望不守望的话，然后，就端
起枪……"

    " 哦!"

    夏瓦士听了，似信非信地看看跪在地上的披黑斗篷的年轻人，又看看手里拄
着的双筒猎枪，沉吟着，想回忆一下年轻人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

    戴茜把那杆崭新的双筒猎枪倚在书房的墙角时，夏瓦士正在墙上乱写乱画。
那杆乌亮的枪放在那儿，无疑在他绷紧的神经上又弹动一下。那时，夏瓦士正怀
疑妻子是一个真正的魔术师，她的手指向哪里，他的意识就会钉在哪里。

    如果说有窗子的那面墙是前墙有门的那面墙是后墙的话，那么，左右两面墙
壁就是东墙壁和西墙壁。现在，东墙壁和西墙壁都空着，颜色陈旧灰黄。刚才妻
子打哑谜似的向夏瓦士指指东墙壁和西墙壁，于是他的目光就轮番地看着这两面
墙壁，他的意识也就被固定在这两面墙壁上。夏瓦士对着这两面墙壁足足分析和
观察了半个小时，也没有发现一丁点儿奥秘。

    当他精疲力尽的时候，他才醒悟出，这是妻子有意捉弄他。

    夏瓦士想，事情并不难理解。在他往前后两面墙壁上记下他所想到的词汇的
时候，妻子和她的心理学家朋友曾经假惺惺地欣赏过它们，赞誉过它们，现在妻
子向他指指东西两面墙，言外之意就是：" 这里还空着两面墙，把你的思想全写
在上面吧!"

    想到这里，夏瓦士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他看看墙角斜倚着的那杆乌亮的双
筒猎枪，觉得有人正追逐着他，正逼着他。原来，他们正在千方百计地挖掘他思
想深处的东西，他们竭力怂恿他往墙上写东西，就是想不劳而获，让他自己傻呵
呵地供出他与王丽霞的关系。

    事已至此，夏瓦士并不生气，反而更加乐观。一个更深邃的东西在他的脑海
里已逐渐形成：他打算按照他们的想法和要求，继续把这场戏扮演下去，给他们
造成一个判断上的错误，使他们的想法误入歧途，从而使他仍站在局外，冷静地
对他们进行有效的观察。

    夏瓦士清醒地认识到，想把这场戏演得有声有色，滴水不漏，就必须遵循他
们的思维方式进行，也就是说，他要在东西这两面墙上写点什么或画点什么。

    夏瓦士站在写字台前，右手执笔，思考着在东西两面墙上写什么或画什么，
才不暴露他的隐私，而又能把他们诱入迷宫。

    现在，戴茜背对着夏瓦士在门厅的书堆里寻找着什么，从她双肘的活动幅度
看得出，她已寻找到她所需要的东西，她低着头认真地读着，有一页纸角从她的
腋下露出来，纸的颜色有些发黄。夏瓦土马上意识到妻子手中的东西是一个女学
生写给他的一首情诗。这种意识非常强烈，又梦幻般地缥缈。最后，他自己也不
得不肯定地承认的确发生过这么一回事，而且能准确无误地回忆起那日的情景。

    大凡这样的事情总是发生在黄昏。

    黄昏具有一种蓝色的宁静恍惚的基调，这种基调最容易接受情人的信物。夏
瓦士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走着，一个漂亮的女学生站在路边，等他走近时，柔声
地喊住他：

    " 老师…""夏瓦士看到晚霞落在她的脸上，使她更加楚楚动人。她忸怩半天，
面酡半天，递给他一只纸叠的燕子，喃喃道：

    " 是我写给你的……"

    女学生说完，转身羞涩地跑开。

    接下来，夏瓦士费劲地把那只燕子拆开，在林荫里寻一斑辉煌的地方，开始
紧张不安激动颤栗地读那个漂亮的女学生写给他的情诗。事后，任何人都会想象
得出，夏瓦士既兴奋又恐惶地把那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把它藏在书橱的
某一本书里。

    再接下来，夏瓦士开始邀女学生去他家里。阳光亢奋地从窗玻璃上射进来，
使屋里明媚灿烂。夏瓦士把窗帘铺在地板上，他听那女学生羞怯地低声说：" 这
怎么行呢?"

    这声音使夏瓦士情绪高涨。女学生在穿衣服的时候，满足地对夏瓦士说："
这是我第一次高潮!"

    夏瓦士听了，感到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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