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白猫，你都看到了一些什么? 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

    告诉我，故事的开头是什么样子? 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女儿，他们组成了
一个家庭。父亲抱着手稿到处奔波，为了出版他的书，他进出于一家又一家出版
社；母亲几乎天天洗窗帘，她一洗就洗半天；女儿忙着给爱人写信，写了一封又
一封。他们都很忙。但他们互尊和睦，相安度日，无争无吵。这是一个幸福的家
庭。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吗?

    后来，女儿要结婚了。

    故事的结局呢?

    父母忙着做丰盛的晚餐，他们想让女儿在家里高高兴兴地吃最后一次晚餐，
然后，欢欢乐乐地把她嫁出去……

    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吗?

    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白猫，你还能告诉我什么?

    如果你感到痛苦的时候，那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你感到幸福的时候，那一
切只不过是梦幻而已。

    白猫讲的故事表面看来是平淡无奇的，但细细想来，却是荒诞不经的，不然，
父亲为什么抱着手稿出入于一家又一家的出版社，母亲为什么没完没了地洗窗帘，
女儿为什么一封又一封地给爱人写信? 他们把这些行为坚持了若干年，不是滑稽
可笑的吗?

    尤其是夏天，十几年来，她虚构了一个爱人，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
年，她凭着自己的审美意识和丰富的想象力，使她的爱人形象臻于完美。还有那
些信，这十几年来，她每个星期都能收到爱人的一封信，而这一封又一封的来信，
却是出自她一个人的手笔。换言之，她给自己写了十几年的信。

    夏天听了白猫讲的故事，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对人生的认识与见解，她与
白猫相比，感到相形见绌，自叹不如。

    由此，夏天又想起她的父亲和母亲，她的父亲和母亲的人生行径，现在看来
也是够悲哀的。不久前，母亲与她作过一次长谈，在那次谈话中，她曾经毫无顾
忌地嘲弄过母亲洗窗帘的荒唐行为。夏天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惭愧，她觉得那次
谈话中她伤了母亲的心。

    夏天与母亲的那次长谈，是在大林莽里进行的。

    那时，她与父亲、母亲去大林莽消暑。父亲背着双筒猎枪，整天在大林莽里
转悠，始终不见打来一只猎物。

    她与母亲在一条小溪边扎下营寨，她不想动弹，整天躺在野营床上读萨特的
《存在与虚无》，她读得如醉如痴。母亲却时常采来一抱五颜六色的鲜花，把鲜
花放在她的身边。

    有一天，母亲问起了她的婚事。母亲问：

    " 你与黑熊什么时候结婚?"

    " 为什么非要与他结婚呢?"夏天反问道。

    母亲说：" 你们通信不是有十几年了吗?"

    夏天的脸一阵发红，她小声嘟噜道：

    " 我的事，不用你管!"

    母亲没有理她，继续说：

    " 有十几年了，你一次也不把他带回家，就像家里养着老虎，把他吃了似的。
你们到底玩的什么游戏，太荒唐了，我真不明白!"

    " 人生就是荒唐的么。" 夏天仍然读着《存在与虚无》，她说。

    " 你怎么这样说呢？" 母亲有些生气。

    " 你不是也很荒唐的么?"夏天说。

    " 我怎么荒唐了?"母亲问。

    " 你总是没完没了地洗窗帘，这不是挺荒唐的么？窗帘有什么可洗的?"

    夏天强词夺理道。她的话，一下子把母亲噎住了。母亲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当时，夏天望着母亲尴尬窘迫的样子，心里直想笑。

  　--------
　　梦远书城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