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回到家里的时候,夏天见父亲和母亲正忙着做晚餐。门厅里堆着黄瓜、芸豆、
菜花、芹菜,母亲正坐在一条小矮杌上摘菜。厨房里摆满了鸡、鱼、蛋、肉,父
亲腰围母亲的围裙,手持菜刀,正在杀鸡。他们见夏天回来了,都向她投以亲切
的微笑。
看来,这顿晚餐够丰盛的,在夏天的印象里,父亲亲自下厨,还是破天荒的。
夏天望着这一繁忙景象,朦朦胧胧地记起好像有谁告诉她,这顿晚餐,是特意为
她准备的,于是,她心里产生一种暖融融的感觉,感到父亲和母亲对她如此慈祥
疼爱,她想,她应该帮助他们做一些事情,洗洗鱼,择择菜,或者陪他们说几句
话。
今天晚上,夏天有许多话要对父母说。她对母亲笑笑,又对父亲笑笑,说:
" 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说完,夏天款款地走向她的卧室,她心情愉快地拿出钥匙,把钥匙插进锁孔
里,轻轻地转动一下,卧室的门悠然开了。晦暗的卧室里一切正常,一张单人床,
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橱,一个挂满衣物的衣帽架。她走进房间里后,卧室的门又
重新关闭。
夏天走进卧室的时候,白猫正专心致志津津有味地读美国人写的那本《死后
见闻》小册子,它见夏天回来了,眼睛离开书本,耐心地看着夏天的高跟鞋、裙
子、内裤、乳罩等物满屋乱飞,等风平浪静后,它淡淡地说:
" 没意思,一切都无聊透了。""你说什么?"
夏天踱到白猫跟前,问道。白猫把眼前敞开的小册子轻轻一推,说:
" 满纸谎言!"
夏天说:"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白猫说:" 父母忙着做丰盛的晚餐,他们想让女儿在家里高高兴兴地吃最后
一次晚餐,然后,欢欢乐乐地把她嫁出去……就这么回事,平平淡淡。"
白猫说着,又瞥一眼写字台最下层那个贴着封条的抽屉。夏天心里惦记着帮
助父母做晚餐,但又觉得应该先寻找一件什么东西,她见白猫目光诡谲,问道:
" 你看的什么?"
" 跟你说过了,一个谎言!"
夏天心里一阵悸动,并隐隐地在生白猫的气,那里面本来藏着她爱人的秘密,
怎么是一个谎言呢? 夏天一边埋怨着白猫,一边又坚信它的话,白猫一生冷静客
观,什么事也知道,什么事也明白。简直不敢相信,在那个抽屉里珍藏了十几年
的秘密,竟然是一个谎言。夏天心里充满了矛盾,她忧心忡忡地来到写字台前,
坐在椅子上,眼睛长久地盯着那个贴着封条的抽屉,多少年来,她一直坐在这里
坚守着,她坚守着爱人的秘密,她坚守着自己的诺言,到头来,苦苦坚守的却是
一个谎言,这怎能不使人心里悲哀呢? 她心里想,现在看来,只有她坚守的那个
诺言还是有价值的。
此刻,夏天极想打开那个抽屉,但她又不想破坏自己的诺言,就在她进退两
难的时候,她听到白猫又说:
" 人生最可怕的是死亡,而那个美国人在小册子里,把死亡描写得是美好的,
由此看来,违诺并不是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让诺言来禁囿自己……"
白猫的话,给了夏天无穷的勇气,使她舍弃了一切,她开始怀着一种崇敬的
心情,微微弯下腰,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揭开那个发黄陈旧的封条,这个封条,
就像一条绳索,把她的精神束缚了许多年,封条的脱落,使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顿时轻松愉快。
夏天闭着眼睛把抽屉从写字台上抽出来,轻轻地搬到单人床上,她也坐在单
人床上,双手摩挲着抽屉里的东西。她心里恐惧着。她不敢看抽屉里的东西,惧
怕抽屉里的东西使她过于惊喜或者过于失望,她的眼睛仍然长久地闭着。当她睁
开眼睛正视着抽屉里的东西时,她不由得愣住了。
抽屉里满满当当,杂乱地堆积着她童年的玩具和她少女时使用过的废弃物,
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或者是值得回忆的:三个话梅核、一条干萎的苹果皮,几枚
镍币,其中一枚已经不流通了,一个蝴蝶形发卡,一枚铜纽扣,一张剪过口的电
影票,一张剪过口的动物园门票,七枚羊拐骨,一个铁夹,一个墨水瓶盖,半截
蜡烛,一根废圆珠笔芯,一个玉石烟袋嘴,三枚祗钱,九个曲别针,五个空粉底
霜瓶,半块橡皮,一个笔帽,半瓶安眠药,一支眼线笔,一只布熊……
夏天一件一件地翻看这些东西,心里无限愁苦,欲哭不能。白猫说得对,她
珍藏的是一个谎言,而这个谎言是她自己制造的,然后由她自己来坚守着它,以
她的忠贞和纯洁来坚守着它,到头来,自己哄骗了自己。她望着这一堆东西,默
默无言,最后,她找出那半瓶安眠药,把那些白色的小圆药片全部倒在单人床上,
然后,她心情安静地一粒一粒地数着,数得非常仔细,非常认真,一直数到第二
十九粒才把安眠药数完,接下来,她把安眠药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在她的柔软
的纤腻的掌心里,她痴迷地看着它们,她的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圣洁世界,这个圣
洁世界没有喧嚣,一片宁静安谧,于是,她把手心里的安眠药尽数倒进嘴里。就
在这时候,她突然想到父母的丰盛晚餐正在等她。她想,她应该去吃父母为她准
备的丰盛晚餐,她还有两件美丽漂亮的新衣服,她应该穿给父母看,得到他们的
赞美。
夏天吞下安眠药很久很久之后,身上开始散发出那种三色堇花似的香甜气息
……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被坐在一边的白猫看在眼里。
那扇门紧闭已久。
一股三色堇花似的香甜气息从那扇紧闭已久的门缝里溢出来,开始在各个房
间里弥漫,使人一闻到这种气息,仿佛走进亘古原始的大林莽里。
丰盛的晚餐已经结束许多时日,各个房间里除了那种三色堇花似的香甜气息
外,还隐隐地闻得出那次丰盛晚餐的酒菜的残余气味。
夏瓦士站在书房里的写字台前,右手执笔,正在宣纸上画什么,宣纸已经画
了弯弯细细长长的一笔,看不出是兰草还是虾须,总之,在那一笔上继续画下去,
画一株兰草也行,画只虾也行,就看夏瓦士下一步想画什么了。这时,他手中的
毛笔没动,他却车转一下身子,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心有所思又
无所思的样子。门厅里,戴茜洗窗帘的哗啦声一阵阵传来,声音单调,窒闷。戴
茜洗着窗帘,眼睛也不时地看那扇紧闭的门。
这些天来,那扇紧闭的门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系着夏瓦士与戴茜的情绪,
他们时常不约而同地或者轮番地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徘徊、滞留,好像门里关闭着
他们各自的东西。是心事? 是企望? 还是追忆?
他们心里明白,这扇紧闭的门是女儿的卧室,夏天自队与父母分床后,就一
直独自睡在里面,这里面充满了绚丽多彩的梦。这扇门紧闭已久,女儿出嫁了?
出远门了? 还是一直睡在里面? 他们在门前徘徊、滞留的时候,这种情绪是朦胧
模糊的,有一点他们还是清楚的,这扇紧闭的门,是女儿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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