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一章 拉萨形形色色的狗(一)�
那些来自远方到拉萨朝圣的人们围着大昭寺转经或是叩长头时,经常可以感觉
到来自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在他们警觉地抬起
头时,它却已经一闪而逝地离开了。在黑暗的街道上,它像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
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从没有人可以接近过它。
车驶进拉萨时,已经渐渐地习惯颠簸的格桑正昏昏欲睡。它被某种陌生的嘈杂
声惊动,
抬起头看到远远矗立在天幕下的巨大的宫殿,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闪耀着辉煌
的光芒。
那是布达拉宫的金顶。
就在这一天,面对着这陌生的世界,格桑意识到自己已经永远地离开藏北草原
了,再也回不去了。显然,这是与藏北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格桑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到了很多同类,大部分都是一些杂种狗,但所有狗
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它们在正午的阳光下慵懒地闲卧在寺庙的门
口、小摊的下面,接受前来布施的人们施舍的食物。这在格桑看来是不可想象的。
从它第一次在体内的那种无法扼制的冲动驱使下冲向散乱的羊群把它们赶到一起的
那一刻起,它就知道自己是一头草地上的牧羊犬,它没有更多的想法,只是每天和
主人一起赶着羊群出牧,天黑以后在帐房周围巡视,赶走或杀死那些对羊群有所企
图的狼。它没有想过更多的事,这种无所事事地闲待着接受食物的生活方式,根本
是它的理解能力所不能接受的。
两个人带它去参加一个藏獒展销会。
格桑被牵进这个建在山坡上的宽敞平地时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
光都投向了这头巨大的獒犬。格桑也发现拴在这里的这些家伙比街上的那些细腿细
腰的狗更像自己人,它试着与坐在旁边的一头青色藏獒打招呼,那家伙却连眼皮都
没有抬一下。它的皮毛被什么东西精心地洗刷过,油光水滑,像一匹油亮的生丝。
格桑被牵到众犬间的一个空位,很快就有人围拢过来。其实无需瘦高男人和他
的同伴做什么广告,在这里游逛的都是倒卖藏獒的老手。
格桑一露面他们就看出了这头大獒的与众不同。他们的眼睛已经厌倦了那些为
了达到某种效果皮毛被仔细地清洗得一尘不染的獒犬,它们因为已经在城市里繁殖
得太久而呈现出品种退化的迹象。就是那头青色的藏獒,刚才为了使它看起来更精
神一点,主人拿出一块准备好的肉,放到它嘴边,它却理都没理,像只晒太阳的猫
一样怜惜地舔着自己腿上的裙毛。
这里几乎是一个藏獒的大杂烩,黄色、白色、青色和灰色的獒犬,还有那种标
准的铁包金( 黑与棕红相间的毛色 ),甚至有一头非常少见的咖啡色的獒犬,
但肩高达到八十厘米,体重超过七十公斤的只有格桑一头。他们很清楚,就算作为
藏地獒犬的集散地,这样优秀的藏獒在这里也是难得一见的。
人们都已经看出了格桑与这些豢养在城市里失去了藏獒本称意义獒犬的不同。
在格桑那种因为陌生人的接近而无所畏惧甚至毫无来由的仇恨目光扫视之下,所有
急急忙忙地挤上来的人都小心地退后。此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头戗乱的长毛散乱地膨
起——因而显得身躯更加庞大——弥漫着荒野的气息的藏獒。几天来,丰富的食物
和充足的休养,它的体能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随着人群的渐渐围拢,格桑因为感
到某种危险的临近,扳踞着四条粗壮如柱子的腿,颈上的鬃毛也随着若有若无的威
胁性的低吼而轻轻地晃动。于是这些人在铁链允许的安全范围外又后退了几步。
格桑那巨硕的身躯令在场的所有獒犬相形见绌。
一根足有人的手腕粗的木棒突然从人群里飞了出来,向格桑打过去——这类似
一个对反应能力的测试。喀嚓一声断裂的响声,被格桑在半空中衔住一口咬成两截
的朽坏的木棒被甩进了人群,人们躲闪的同时啧啧地连声称赞。
这是来自藏北草原的纯种藏獒。
一道非自然的闪光,伴随着喀嚓一声。
被陌生的声响惊动的格桑向来声处扑去,瘦高男人和他的同伴拼尽全力才拉住
了格桑。
到拉萨拍摄风土人情的摄影师尽管向后躲闪时脸已经吓得发白,但还是像在给
自己打气一样高声地叫道:“天啊,这哪里是狗,分明是一头狮子嘛!”
当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男人走上前和瘦高男人交谈时,格桑感到自己的颈间突然
间轻松了许多。离开牧场之后这铁链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丹增为了保险把铁链还
在格桑的腰间缠了一道。在格桑一次次地冲撞车窗时,腰间的这道铁链已经松脱了,
结果不过是格桑脖子上挂着的铁链又增长了一段而已。瘦高男人当然没有勇气给格
桑重新在腰上缠一道铁链。
系在它脖子上的项圈居然断开了。本来就是一头死去牦牛的皮做成的项圈,格
桑已经戴了一年,这几天被格桑又拉又拽并不是没有任何意义,此时它的倔强系数
终于达到了极限,连接着项圈最薄弱的纤维终于不堪重负,绷断了。
有人发出了惊呼声,这叫声惊醒了格桑。
即使是来自藏北草原深处的格桑,还是习惯在人的引领下生活。一头牧羊犬不
需要想太多事,每天只要跟着主人看好羊群,在夜幕降临以后小心地守护着营地不
让野兽偷袭畜群就行了。现在的一切却完全由它自己来作出决定,此时就需要它为
自己作出一个如此重要的决定。
它谨慎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什么也没有发生,链子留在原地,并没有跟着它一
起移动,那种无处不在的哗哗声终于消失了。它又向前迈出了一步。一切正常,很
安静,所有的人都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样一种情况:如何处
理一头失去了项圈和铁链束缚的獒犬。
格桑开始作出正确的判断,它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这里。
一旦产生这样的想法,它不紧不慢地向门口跑去。那瘦高男人在它的身后气急
败坏地大叫,但在格桑回头的一刹那立刻噤声不语。
所有的人和所有的藏獒就这样看着它大摇大摆地离开院子。
没有人敢阻止它,谁敢阻止它呢,一头来自藏北的獒犬。
格桑几乎未加思索,就踏上了归乡的路。
但这个地方正处在拉萨的闹市区里。本能促使格桑在跑出宽大的院落之后立刻
穿越了几条错综复杂的巷子,它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那个门口竖着两根巨大木桩
的大院了。
不过就在穿越阴暗狭窄小巷的过程里,当然也不时地响起一声声令格桑心惊肉
跳的惊叫。
格桑来到一条行人密集的街上,一条卖风干肉和糌粑的小街。这里弥漫着一直
伴随着格桑长大的气味,那是燃烧的糌粑特有的香味。格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向一个摆着整条风干羊的小摊上望去,但这个小小的停顿,立刻引来了一片惊奇的
目光。在这些人的印象里应该从来没有这样体形的藏狗在街头出现。
这些人一时还没有搞清楚格桑的来历,只是好奇地对它指指点点。格桑又跑进
了一条白石铺成的小巷子,这似乎是一条弯弯曲曲没有尽头的小巷,它一直向前跑。
有人试探着从后面追过来。那人大概是认出了它的品种,一头藏獒,没有被主人牵
着。尽管捉住它并将它据为己有的想法有点冒险,但面对一笔也许唾手可得的不小
的财富,毕竟会有人试上一试。其他的狗几乎已经在拉萨失去了市场,这是藏獒的
时代,人们知道这是一种敢于跟猛兽争斗而无所畏惧的猛犬,品种优良的藏獒价值
千金。
在狭窄的小巷里被追赶,会令任何一只动物感到恐惧。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
会是什么,那来自后面的则是随时要被揪住尾巴的紧迫感。
格桑跑到小巷的尽头,慌不择路地闪进了一个虚掩着的小门——这似乎是为了
摆脱身后追赶者的唯一选择。
追到门边的人停住了脚步,还没有等格桑发出困兽般的咆哮就已经悻悻地离开
了。种种迹象让那个人相信藏獒是属于这个院子的。
惊魂未定的格桑在陌生的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一个角落趴下。这是一个洁净
而幽雅的小院,地上铺着的鹅卵石因为年深日久的磨损已经变平发亮,展现出石块
间美丽如彩虹般的纹路。院子中间砌着一个青石花坛,种着格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
花,靠着墙边也摆满了一盆盆茂盛的花草。
待在这个悄无声息的小院子里,暂时的安全感竟然令格桑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它心满
意足地躺在这个安全的角落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在这个长觉中间它只起来
过一次,那是因为太阳在移动,阳光晒得它浑身发烫,于是它睡眼惺忪地向前移动
了几步,爬到一棵小树的阴影里,又睡着了。
这是离开草地之后格桑第一次放心大胆地熟睡。在一个让它感到温暖的院子里,
它不想再出去,它不想再走进站满了陌生人的危机四伏的街道。当然它还在怀念自
己的营地,可是却不知道怎样才能避开街上那些好奇的人,踏上重返牧场的路。
下午,格桑醒了。它毕竟是一头来自藏北草原的牧羊犬,即使熟睡时也在不知
不觉间感受着周围环境中发生的一切。从院子里那幢红色小楼挂着铜拉手的小门里
其实一直在传出声响,当然那是格桑灵敏的耳朵也只能勉强分辨的细微的声音。那
间隔很久才会发出的声响在格桑刚刚进入院子时就已经听见,但它以为那应该是这
个院子的一部分。但当它醒来时,它必须面对的是——这声响显然是来自掌管着这
个院子的主人。
于是,格桑趴在还残留着阳光余温的地面上紧张地等待着小楼主人的出现,它
以自己对拉萨仅有的印象猜测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最重要的是,格桑不想离开这个自从它离开牧场之后第一次感到安全和温暖的
地方。
格桑忐忑不安地等了很久,后来,一片金红的布达拉宫辉煌的金顶分散了它的
注意力,让它暂时忘记了会有什么人从那扇小门里出来这个困扰着它的问题。在草
地里,进入它眼帘的总是因为地平线的存在而显得无限遥远的一切,这种由人类建
造的奇迹毕竟是第一次进入它的视野。它多少怀着对人类的敬畏注视着由人类主宰
的一切。
最后的阳光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留下一抹留恋的酡红,天空泛起的苍凉暮色让
格桑想起了远方的草地和拥挤着归牧羊群的营地。这时它听到了期待已久的沉缓的
脚步声,它紧张地绷紧了身体,但它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动,就那么卧在原地。
因为长久的等待,格桑紧张得滋生出想要撕咬什么的冲动。它不得不紧紧地咬
住牙关,克制住就要将它淹没的紧张感。
一个肩上披着赭红色藏袍的老人打开木门,手里拎着一只浇花的喷壶,慢慢腾
腾走进院子里。尽管院子里的光线已经十分昏暗,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从
天空泄下的光线,可以想象那房间里一定十分阴暗。
格桑痛苦地压抑着自己对陌生人天生的警惕感,轻轻地喘息着,紧张地注视着
老人手中那只对它来说完全可以理解为武器的陌生的喷壶。
老人确实很老了,老得可能连自己也记不清年龄,沟壑纵横的脸如同经年被骄
阳曝晒而风化断裂的岩层,只有那双眼睛还透露出一点关于生命的气息。
老人一手拽住肩上的尼泊尔披毯,一手小心地浇灌着被高原过于强烈的阳光晒
了一天而略显萎蔫的花草。
几乎浇完了所有的花草之后,老人大概是想休息一下,当他放下喷壶坐在院子
中间的那把躺椅上时,正好与格桑四目相对。格桑出于本能愤愤地低声吼叫着。格
桑并没有想攻击他,只要他发出驱逐的声音,格桑就会离开。格桑的愤愤不平只是
因为绝望:马上又要面对街上那些陌生的人。
老人只是随便地扫了格桑一眼,那眼神好像格桑不过是一片被风从院子外面吹
进来的树叶。老人的目光并没有在格桑的身上停留,他平稳地在椅子上躺下了。
格桑开始努力地分辨老人身上的气味,那是众多岩石的气味,很多不同种类的
岩石粉末的气味。这又是新的知识。不久它就知道这种气味在拉萨应该是属于一个
老画师的。
对于格桑来说,这是崭新的气味。
出乎格桑的预料,老画师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或是做出什么举动,只是从又小
又干瘪的眼睛里挤出淡淡的目光看了它一眼之后,就把节省下来的目光都投给布达
拉宫的金顶了。
老画师每天画完一天的唐卡( 藏式卷轴画,以宗教题材为主 )之后,就会
长久地坐在
这里,直到夜幕降临。有时,他也会一直坐到星星升上天空。
院子里的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
夜幕降临,老人从躺椅上坐起,躺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格桑再一次紧张起
来,不过老人只是拎起地上的喷壶,像一块移动的岩石走进了屋子。后来门再被打
开的时候,老画师端着一个盘子,慢吞吞地走到格桑的面前,放下了手中的盘子,
然后又慢吞吞地回到屋子里去了。
那是酥油茶拌的糌粑( 炒熟的青稞磨制而成的粉状物,藏族地区的主要食物 )。
格桑吃完之后,抬头,看到二楼亮起了灯光。
晚上,格桑试着出去巡视了一圈——那小门一直是虚掩的。它感觉自己正在恢
复草地上的生活习惯。夜已经深了,街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于是它大胆地走
出了小巷,甚至走得更远,穿过了好几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它慢慢地靠近了布达拉
宫下的八廓街。
格桑因为黑暗的到来而欣喜不已,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蛊惑之下,它纵情地
奔跑。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它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飞速地滑翔。
即使是那些最敏感的人,当格桑从他们身边的阴影里跑过时,最多也只是能感
觉到有一个影子一掠而过吧!
一天真正放松的休息,晚上又有足够的食物,格桑感觉到那种在草地里发自身
体内部的血脉贲张的活力重又回到它的身上。此时它只想奔跑,在这一条条小巷中
奔跑,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奔跑。
格桑突然放慢了脚步。那个远远的在青石板上磕长头的人身上飘逸的气味顺风
进入它的鼻孔,一瞬间那遥远的草地重新将它唤醒。
它站在一个月光无法照到的阴暗的角落里,看着那个人。那是一个专心致志地
沿着八廓街的街道磕长头的男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全身前扑,五体投地,然
后站起来,向前走一步,再重复这个单调的动作。那男人高大的身躯裹在被磨得又
黑又亮的羊皮藏袍里,在月光下像一块浑圆结实的岩石。
那是草地的气味。格桑终于不能控制自己,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当那人发现的时候,格桑已经站在他的身边了。
这男人几乎与主人丹增一样强悍,裹在羊皮袍里的身体洋溢着令格桑感到无限
眷恋的独属于草地牧人的气息。
格桑慢慢地一步步向他走近。此时,对于远离草地牧场的格桑来说,这个人就
是草地。
但他发出的召唤却与主人完全不同,这是陌生的声音。格桑滚烫的心迅速地冷
却下来,它冷漠地看了一眼那挂满了汗珠的脸,然后不顾那男人的召唤,后退了几
步,转身又隐没在黑暗里。
整整一夜,失望的格桑都在毫无目的地奔跑。对于那些与它不期而遇的人,只
能来得及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转眼之间就在街角消失了。
“也许眼花了。”有人嘟囔一声。
黎明快要到来时,跑了一夜却不知疲倦只是感觉浑身发热的格桑跑进了寺院后
的一条小巷。
那是一条死巷,跑到尽头后它折返回来。现在应该是回到那个小院子的时间了。
也许是因为过于沉迷于这样纵情的奔跑,格桑几乎进入了一种轻度痴狂状态。在这
样奔跑时,它感觉自己的爪子已经真实地踩在草地上了。
一片毛茸茸的影子像河边葱郁的灌木丛,影影绰绰地集聚在巷口,在黎明如冰
河般微明的色彩中格外分明。
格桑脚下的草地又变成了坚硬的石板,它从奔跑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静静地站
立着,轻轻喘息,结实的两肋有节奏地起伏着。
站在格桑眼前的,就是它在车里看到的那些在寺院门前游逛的杂种狗。在微明
的晨光中,它们的眼睛却像狼一样闪闪发亮。
格桑在草地上已经习惯了独居的生活,并没有见过更多的同类,对这些毛色驳
乱的狗并没有什么兴趣。尽管被它们打扰不能再继续关于草地的无限遐想,但天已
经快亮了,失去了黑夜的遮蔽,它更急于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去。
格桑准备从这些狗中间穿过,然后离开。
但它刚要举步,所有的狗发出了一阵毫无来由的狂吠,真是囊括了所有噪音的
可怕的大杂烩。二十几条狗蜂拥而上,向无意中闯进它们领地的格桑发动袭击。
它们已经不再像白天寺院门前那样憨态可掬、温文尔雅了。因为挤在一起冲向
格桑,它们像一群冬天为了取暖挤在一起仍然没有忘记张牙舞爪的毛蜘蛛。
格桑多少有点惊奇地望着狗群前面这几条高度刚刚达到它胸部的狗,怀疑那震
天动地的吠叫声是否是它们发出来的。同时,它惊讶地发现,站在前面的这三头看
起来体形还比较强壮的狗并不知道在狂吠的同时保护自己,它在它们的身上发现了
至少五处可以瞬间将它们扑倒的破绽,它们却毫不顾忌地腆着脸狂吠,对这一切一
无所知。其实格桑只要愿意,也许转眼之间就已经咬断了最前面那头黄毛狮子狗的
左前腿。于是它突然带着某种优越感望着眼前这些漫无目的吠叫的狗,它相信,在
草地它们会在与狼对抗的第一个回合里就被咬翻在地。
对于这种色厉内荏的角色,格桑并不感兴趣。它肩膀一横,撞开最前面的那头
黄毛狮子狗,准备离开这条小巷。狮子狗并没有做出什么还击的动作,不过是像挨
了打一样叫得更加凄厉剌耳了。
格桑大意了,突然从斜刺里闪出一头可能也有藏獒血统的黑白相间的方头大狗,
一口咬住了格桑的肩膀。
受到出其不意攻击的格桑全身的肌肉在转瞬之间绷紧如岩石一样坚硬,而且在
一身适合极寒草地生活的长毛的保护下它几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些狗长期以乞
食为生,咬合肌好像已经退化了。
格桑像一头被扰乱了午休的狮子,愤怒地咆哮一声。那头还没有来得及吐出嘴
里一口乱戗戗长毛的方头大狗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其实在它扑上来
的时候就已经在后悔了。这并不是那些从居住区里跑出来的它们随便就可以咬翻的
狗。
格桑叨住方头大狗的脖子并没有使上全力,只是用力摇撼了两下,它脆弱的颈
骨就已经断掉了。
格桑松开了已经软成一摊的方头大狗,血的刺激让它又回忆起那些与野狼厮杀
的夜晚,争斗的欲望像荒原上的野火,迅速地蔓延到它全身的血液中。格桑颈部的
长毛一根根悚然竖起,像一头渴血的恶煞般从喉咙深处发出真正的咆哮。
这些城市里的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厮杀,它们习惯的也不过就是群起而围攻
的小打小闹。它们吓坏了。一只细小的母狗在方头大狗的身边哀哀地呜咽,其余的
狗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后来不知是哪一条狗发出一声凄惨的长号,转身逃走了。
狗群像冲破河堤的洪水,涌出巷口,四散奔逃了。
小巷里只留下浸在血污里的方头大狗的尸体,它率先发起进攻,最后以生命的
代价验证了野地藏獒的不可侵犯。
此时,街道上已经传来早起的人打开房门的声音。
格桑舔去唇角正在干涸的血迹,离开了这条小巷。
回到小院时,门还是虚掩着,里面没有一点儿声音。
格桑悄悄地走进院子,在角落里趴下。
上午,高原阳光最纯澈的时刻,那个女孩儿走进院子。
在女孩儿穿着精美皮鞋的脚踏进院门时,格桑一跃而起,把住门边,愤怒地向
她咆哮。它不能让她进入这个院子。以前它看管的是一块营地,现在是一个院子。
打碎玻璃般清脆的尖叫,然后那女孩儿从台阶上跳了下去,在巷子里高声地叫
喊。
尽管格桑已经成功地阻止了她的进入,但内心里它还是颇为犹豫地在等待老画
师的出现。它在吠叫的同时注意着身后那幢二层红楼的小木门,它知道它的新主人
会从里面出来。它不清楚自己做得是否正确,而且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若是在
草地,这时候丹增会从帐房里走出来,拎着格桑脖子上的项圈将它牵到木桩前拴上
铁链。
门打开的声音。老画师手中拿着一支画笔站在门口,眼前的景象似乎让他感到
迷惑不解
,他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色彩纷繁的画布转移到现实中来。也许老画师在回
忆自己是否养过这样一头狗。
“爷爷赶走这头狗!”小巷里的女孩儿也看到了老画师,大声地叫喊。
老画师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好了。”
一直期待着这一刻的格桑立刻收服了肩颈上耸起的长毛,慢慢地走到院子的角
落里。尽管老画师岩石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格桑还是感觉到自己做对了。
格桑心安理得地趴了下来,不过那双火红色的眼睛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从院门
外探身向院子里窥视的女孩儿。
“爷爷,你从哪里找到这么一头大狗?”背着小包的女孩儿走进了院子,不过
还是躲在老画师的身后心有余悸地望着格桑。
“它自己进来的。”
“不可能吧,爷爷,你看它还那么听你的话。”
“它自己进来的。”
老画师的孙女卓玛每个星期会来这里看一次老画师。格桑分辨出了卓玛带来的
包裹里食物和颜料的气味。
卓玛第二次来看望老画师时,格桑只是象征性地站在门前懒懒地叫了两声,算
是给老画师报信。格桑引领着卓玛走进院子后,就回到自己的角落里趴下了。
白天老画师走到小阳台上给花浇水,放松自己的眼睛眺望布达拉宫的金顶时,
总是能看到格桑一动不动地趴在角落里,几乎从不移动。有时老画师难得地一时兴
起,会轻轻地喊一声,那看似正在熟睡的庞大藏獒立刻应声蹿起,跑到小屋前,目
不转睛地望着他,琥珀般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老画师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
什么,于是只好说一声“好了”,格桑如同得到命令,又回到那个角落,咣的一声
趴下了。
老画师再去给格桑喂食时,在那个角落里放了一个旧卡垫( 一种藏族手工坐
垫 )。
夜幕降临,一切喧哗的车流人声都消逝之后,一直沉睡着的格桑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黑夜中的炭火,炯炯有神。它走出虚掩着的院门——老画师从不关上院
门。悄无声息却洋溢某种未知神秘感的拉萨的街道在格桑的脚下向前伸展。因为失
去了往日在牧场上繁杂的牧羊工作,为了发泄经过一天养精蓄锐积聚的旺盛精力,
格桑已经如痴如狂地迷恋上了这种漫无目的的奔跑。
这种奔跑也遵循着一个小小的规则,路线是这样的,老画师的小院成为无数个
圆圈的切点。格桑每跑完一圈之后,都要经过小院,看到二楼的窗口映出老画师熬
夜作画的泥雕木塑般的剪影,确信一切正常,它才重新开始下一轮的奔跑。
对于那些在黑夜里与格桑不期而遇的朝圣者,很久以后,格桑也许会成为一个
传说。这传说将会通过那些夏天去拉萨朝圣者的讲述而传向更远的地方。
那些来自远方到拉萨朝圣的人们围着大昭寺转经或是叩长头时,经常可以感觉
到来自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在他们警觉地抬起
头时,它却已经一闪而逝地离开了。在黑暗的街道上,它像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
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从没有人可以接近它。
对于这些来自遥远牧场身穿厚重皮袍的牧人,格桑总是亲切地远远观望。它小
心地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而且在那些牧人刚刚发觉时就跑开了。
在黑夜的拉萨城里四处游逛,格桑又遇到了几个规模较小的狗群。但是它们完
全不具备成为格桑对手的资格,格桑几乎从不放慢自己奔跑的脚步,像狂风一样将
它们冲得七零八落。在有限的几次冲突中,它还咬死了两头主动挑衅的家伙。于是
每当这些散兵游勇远远地看到从巷口或是街角飘来的格桑,就像见了鬼一样长号着
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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