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五章 藏羚羊守护队�
格桑的前爪小心地扑在韩玛的腰上,在接触的那一刻它已经缓解了自己奔跑时
巨大的身体惯性那股可怕的力量,它确信这种力量刚好可以使背对自己的韩玛失去
平衡扑倒在地而又不受到任何伤害。这是它作出的一个决定,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
生什么,但是它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一种强烈的爱燃烧着它,它几乎是情不自禁
地做了这一切。以前,在格桑的生命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能或经验,但这一次
似乎是感情,一种对面前这个人的爱。
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这片高原上所有的动物在一天早晨突然发现灾难已经降
临。当然,在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不及平原一半的高原上,人类永远是追不上野生动
物的,造物主在这一点上还算公平,没有给人类一颗比动物更加强健的心脏。但人
比动物似乎更可以适应环境的能力也许就在这里,人类能够制造杀戮其他生命的工
具,一种以火药爆炸产生的气体推进的武器——枪。那可不是斧子长矛或弓箭那样
的冷兵器。那是枪。于是有人举起了枪,将高速旋转的灼热子弹射向高原上这些面
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却仍然懵懂无知的动物。即使高原上奔跑速度最快的动物也
不会是速度每秒钟一千米的子弹的对手。
不必深究人类也清楚是什么让藏羚羊在零下四五十度的严寒里无所畏惧地奔跑
嬉戏。在它们的被毛下生长着一种比人类的头发还要纤细五至七倍的绒毛,这也许
是世界上最轻软最保暖的绒毛。但就是这种绒毛使它们的生活无法再像以往那样平
静,甚至整个种族都险些遭到湮灭之灾。
于是那些千百年来一直将藏羚羊的存在视为如天空与云朵一样不可缺少的牧人
们在一个清冷的早晨蓦然发现,他们再也见不到成千上万头的藏羚羊群如云团一般
呼啸而过的壮观场面了。
一切都改变了,因为人类来了。不是吗?人类闯进了这片最后的伊甸园。
每年约有两万多头藏羚羊被射杀,其中很多是母羊和小羊,它们在死后被剥去
毛皮,暴尸荒野。它们的毛皮辗转到达尼泊尔、印度,百分之六百的利润会令所有
的走私者不惜以生命的代价铤而走险。古老的作坊里,这些浸着鲜血的绒毛被高超
的匠人织成华美的披肩,然后运往世界上自称最文明国度,以高达两万美元的价格
出售,成为某个豪华晚会上某个光彩照人女士身上的装饰物。
这种渗透鲜血的贸易使藏羚羊的数量以惊人的速度锐减,1900年左右尚有一百
万只左右的藏羚羊在青藏高原上自由地栖息,目前,据报道它们限存数量大约不足
七万五千只。
于是有了野牦牛队这个令所有偷猎者望而生畏的名字。隶属于青海玉树藏族自
治州的西部工委的野牦牛队,一些由信奉理想主义的人组成的环保团体。
他们被称为藏羚羊保护神。
在两个星期里,志愿者韩玛和杨炎,还有格桑,成为野牦牛队的编外成员。
在遇到格桑两天之后,这辆由环保爱好者捐赠的越野吉普车由韩玛和杨炎开进
了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移交仪式非常简洁,因为保护站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准备一
次大规模的巡山。
第二天,韩玛和杨炎作为今年的第一批志愿者出现在野牦牛队巡山的队伍里。
他们还是驾驶着那辆吉普车,当然现在这辆已经归属野牦牛队的吉普车的两侧,
已经用红色油漆喷上了“西部工委野牦牛队”的字样。车里除了韩玛和杨炎,还坐
着野牦牛队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于是格桑不得不被拴在了后排座位与车窗的窄小
空间里。
三辆车驶进茫茫无边的可可西里荒原。上万平方公里的可可西里荒原,曾经是
野生动物天堂的无人区。
与紧紧地盯着窗外的韩玛和杨炎不同,格桑对这一切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藏羚羊也同样出现在以前格桑生活的高原牧场上,这三头藏羚羊的出现,不过
是再次勾起它久远的记忆而已。格桑已经离开高原牧场两年了,它不知道在它离开
的这段时间那里都发生了什么。不过这里比格桑曾经生活过的牧场更加荒凉,大地
坦荡如砥,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极目远眺只能看到大地尽头空茫的地平线。现在,
高原牧场和丹增仍然会偶尔被格桑想起,那是一种本能。出生地的生活并没有必要
与拉萨或是那个小镇上的生活进行比较,那只是一种试图通过长久地奔跑宣泄孤独
情绪的一种渴望,但现在它已经找到那心中一直令它渴望的一切,一个主人。
坐在前面的韩玛,这个为它扯去身上冬毛、给他拆掉铁链的人,就是它的主人。
在那远古时代,不知道是哪一头胡狼迈那伟大的一步,进入人类的世界。从那
时起,这些胡狼就与其他的野生动物分道扬镳,它们偶尔也会渴求荒野,但它们真
正需要的是一个主人,一个可以把全部的爱与忠诚都奉献出去的主人,一个只属于
它的神。
一头狗一旦在自己的内心确立了这种概念,一生也不会改变。
于是格桑不愿再让韩玛走出自己的视线,即使卧在车后剧烈的颠簸它也感到毫
不在意,只要确信与韩玛在一起它就感到心满意足。它不时抬起头,确信韩玛仍然
坐在车前兴趣盎然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之后,才心安理得地重又垂下头,进入因为
极度的颠簸而不得安宁的睡梦里。
它不想失去这个从天而降的主人。
到达每天选定的宿营地时,韩玛打开车门,格桑飞身跃下,在他的脚边盘桓了
一圈之后,像非洲黄昏中追捕猎物的猎豹一样,转眼之间就越过了荒原之上如同巨
人衣服上褶皱般微小的起伏,跑向荒野的深处,身上光洁的黑色长毛如同迎风招展
的旗帜,曳在身后。
那些野牦牛队的队员大多都是藏族,其中一些以前还做过牧民,当然十分清楚
这样一头藏獒的价值。他们远远地观望着这头藏獒在地平线上消失,而后又以同样
的速度猛奔而来,扑向正在安装帐篷的韩玛。
格桑的前爪小心地扑在韩玛的腰上,在接触的那一刻它已经缓解了自己奔跑时
巨大的身体惯性那股可怕的力量,它确信这种力量刚好可以使背对自己的韩玛失去
平衡扑倒在地而又不受到任何伤害。这是它作出的一个决定,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
生什么,但是它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一种强烈的爱燃烧着它,它几乎是情不自禁
地做了这一切。以前,在格桑的生命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能或经验,但这一次
似乎是感情,一种对面前这个人的爱。
韩玛扑倒在了乱成一团的帐篷上面,正在另一侧抻着帐篷一角的杨炎惊讶地望
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格桑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它不知道这个重新站起来
的主人将要怎样对待它。假如大声呵斥或者赶走它,对于格桑来讲,那将是它整个
世界的终结。
韩玛同样以为是谁在与自己开玩笑,不过杨炎在自己的对面,他与野牦牛队的
其他队员还不是很熟悉,而且这些沉默寡言的男人们并不善于搞这种小把戏。
韩玛颇觉惊异地坐在地上回过头。格桑正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它,
目光里那种似乎永远也睡不醒的神情一扫而光,此时正怀着某种热切的期待望着他,
那眼神里又有一点那种小狗面对新事物才有的茫然。
也许是一秒钟的沉默。
韩玛高声地大笑着向格桑扑过来,搂住它的脖子用力把它摔倒在地上。
阳光,翠绿的草地,最温暖的风。
崭新的世界向格桑敞开了大门。它懂得笑声,人类只有在快乐时才会发出这种
节奏明快的吠叫,在牧场上听到这种人类的吠叫声往往意味着可以得到一块肉。但
此时一切都不同了,一种巨大的情感使它浑身战栗,它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那是一
种它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格桑激动地咆哮着,用力翻动身体,甩开了压在它身上的韩玛,跳开了,然后
再次扑过来,那凶狠的动作像是扑向一头侵袭牧场的野兽,它把韩玛想象成一头雪
豹或是一头黑狼。
站在一边的杨炎以为格桑突然间发疯了,手足无措地叫喊着,已经有野牦牛队
的队员取下了身上背着的枪。
但韩玛并没有发出被攻击时的叫喊声。
格桑叨住了韩玛的一只手,无论是气势与咆哮都是如此的逼真,似乎在撕咬,
但它只是轻轻地将韩玛的手含在自己的嘴里。格桑凌乱长毛下的眼睛里流溢出黄昏
湖水般温和平静的眼神。
一个人与一头藏獒就这样在帐篷上翻滚着,纠缠中格桑也会聪明地跳出来,然
后再精神抖擞地找到韩玛身上的某个漏洞再一次扑上去。
很快,周围的人也发现这不过是一个游戏,看了一会儿,毕竟不能总是沉湎其
中,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生火做饭、修理在艰难的路途上出现毛病的汽车、搭
起帐篷。
“好了,好了。”杨炎拎着一根帐篷绳子高声地在旁边叫道,“我还一本正经
地以为有人要受伤了呢,杞人忧天。”
“暂停。”韩玛做了一个篮球比赛中暂停的动作。于是气喘吁吁的格桑停了下
来,在韩玛的面前认真地趴下,但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芒却仍然没有消退。
游戏,对于格桑来说,是一种表达自己情感的崭新方式。在牧场上与丹增的儿
子达娃的那种打闹似乎也是游戏,但那只是出于某种对主人顺从的本能,格桑只是
将他看成是牧场的一部分。也许达娃是一只更高级的羊羔,这与它每天护卫羊群没
有任何区别。但此时不是这样,它所做的一切是因为内心一种强烈的需要。它想扑
向他,轻轻地把他扑倒,在他的身上轻柔地噬咬。
“你没有发现吗?”杨炎理着手中刚才被弄乱的绳子,问韩玛。
“什么?”
“你没有看到你身后的狗吗?它那含情脉脉的目光让人无法忍受。”
搭好帐篷之后,韩玛解开格桑脖子上的绷带,被项圈里的钢丝磨伤的伤口正在
愈合。韩玛换了绷带,重新将格桑的伤口包扎好。
此时格桑感到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围着自己,它完全放松了自己,瘫躺在韩玛
的身边,像一只小狗一样轻轻地呜咽着。
于是游戏成为每天进入宿营地之后很必要的一部分。
对于格桑来说,这是一种崭新的生活。
但格桑并不清楚所有的人在做些什么,不过随着慢慢地向荒原的深处挺进,它
发现包括主人在内所有的人脸上都流露出一种迫切的表情。他们的目光扫过远方的
地平线,仔细地搜寻,显然在寻找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好像一切生命都消失了。
他们只是在最初的两天看到那群野驴和三头藏羚羊,此后再也没有看到活的生
物。
远处永远是无边无际色彩单调的荒原,起伏微小的地平线,还有看久了眼睛发
痛的湛蓝天空。
格桑并没有感到焦躁不安,即使被拴养在小镇的山坡上时,格桑也能够迅速地
适应那种囚禁的生活,习惯了面对所有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切。现在最让它感到满足
的是找到了韩玛,它已经不再期待生活中出现更多的什么。
它以近似痴迷的热情关注着韩玛的一切。格桑发现每天晚饭之后,韩玛总是拿
着一部机器走出营地,打量着远方的一切,然后保持着一个姿势,将那部机器举到
面前,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声,主人心满意足地扬起头,身体恢复正常的放松状态,
又把目光移向了另一处地方。出于对人类机械的敬畏,而更重要的是此时这机械又
掌握在韩玛的手里,格桑跟随在韩玛的后面,认为韩玛所做的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
事情。
终于在一天,韩玛把这机器对准了格桑。
“好的,别动。”
格桑确实没有动,保持着一种正在行进中的藏獒生机勃勃的姿势。
随着一声格桑已经无比熟悉的喀嚓声,韩玛放下了机器,微笑着走过来拍拍它
的头:“好样的。”
从那次以后,再到宿营地出去散步时,格桑总是耐心地等待着主人再一次举起
那机器对着自己,它相信那是一种信任或者是奖赏。不过韩玛再没有把机器对准过
它,这多少让格桑有一点失落。尽管在韩玛将相机对准远方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东
西进入格桑的视野,但它仍然被某种潜在的妒忌心理包围着。
那是早晨,他们刚刚上路不久。格桑突然发现气氛与众不同,那个戴着警帽的
人高声喊叫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中都闪动着一种渴望的热情。然后是一阵沉默,除
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没有人说话,车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注视着前方。
格桑也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它可以断定那一直期待的时刻到来了。
三辆车驶进了一个小小的谷地,向前再没有路了,所有的人下车徒步翻越山坡。
队长警告韩玛,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于是可能发出声音的唯一不是人类的格桑
被韩玛用一根绳子拴在车里。
野牦牛队的队员们提着枪驾轻就熟地开始攀爬右侧的一个小山坡,韩玛和杨炎
也跟随在后面。韩玛手里攥着一根随手从地上拾起的半根羚羊角,杨炎手里拎着他
那把没有出鞘的野营刀。
所有的人呈扇面爬上了山坡,韩玛和杨炎落在后面,等他们爬上山坡时,随着
一声枪响所有的人都已经冲了出去。翻越山坡已经累得韩玛两眼发黑,他气喘吁吁
地看到山坡下的平地上停着两辆车,五个人正分散着向四周跑开。
韩玛和杨炎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家伙逼到了一条伸展在大地上的巨大的裂
缝边,那也许是这座世界上最年轻的高原在地质运动的末期出现的一道伤痕,对于
大地来说即使只是一道皱纹,但将近十米的宽度也是人类所无法跨跃的。
也许这个家伙的腿本身就有点毛病,否则也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韩玛和
杨炎追上。
韩玛和杨炎跑得两眼发黑,心脏已经无限地膨胀,似乎随时会跃出胸膛,但还
是踉踉跄跄地跟了过来。
被逼到裂缝边缘已经绝望的家伙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在荒原上游荡数日风吹日
晒面色黧黑的脸,他举起了手中的什么。
“枪!”杨炎跑在后面,却看得更清楚。
韩玛并没有听清杨炎喊的什么,他已经跑到了跟前,乌黑的枪口几乎正对着他
的头。韩玛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躲闪,于是僵在原地,直勾勾地注视着步枪黑色的枪
口。
那家伙的脸像被逼进角落无处可逃的山猫一样急剧地扭曲。
枪声响起,像一枚尖利的箭头撕破高原沉滞的天空,回荡良久。
韩玛以为自己的世界终止了。但那颗子弹只是贴着他的肩头飞走了。
等韩玛清醒过来时,格桑已经叨住了盗猎者的右手腕将他甩倒在地上,巨大的
身躯覆盖在他的身上。因为愤怒而嘶哑的咆哮声像在人的耳边折断的一根根骨头,
它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撕咬着。
杨炎抱住了格桑的头,韩玛使尽全力终于掰开了格桑的嘴,救出了抱头呻吟的
盗猎者血肉模糊的手腕。
“再差一点儿就咬断了。”杨炎打量地上这张丑陋的脸。“不过也真是危险,
那子弹就擦着你的肩头飞过去,我都看见你羽绒服里飞出来的绒毛了。要不是它及
时将他扑倒,那子弹恐怕就真的将你击穿了。”杨炎拾起了落在地上的枪。
“我把它拴起来了。”韩玛安抚着还在颤抖着的格桑。格桑余怒未消地耸动着
颈上的长毛,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吓瘫的盗猎者。
“你没有看到吗?它脖子上那根断绳子,一根绳子根本绑不住它的。”格桑的
脖子上耷拉着半截被咬断的麻绳。
其实当韩玛随众人离开之后,格桑顿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一段时间以
来,它从来没有让韩玛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即使晚上睡觉时,它也警惕地趴在帐篷
门口,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韩玛的帐篷。它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咬断了那绳子,从
半开的窗口挤了出去,爪子刚一落地就向山坡上奔跑。
格桑跑上山坡之后,看到了一片纷乱的场面,但它还是很快地找到了韩玛的身
影。它向韩玛那边跑过去。当它快要跑到韩玛身边时,看到盗猎者举起了正对着主
人头颅的枪。它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懂得枪意味着什么,在深夜的拉萨街头
那头狼狗垂死的叫声又一次在格桑的耳边响起。失去韩玛的恐惧像洪水一样将它淹
没,它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格桑准确地凌空叨住了盗猎者的手腕,于是那颗子弹打偏了。
远处已经追到了其他盗猎者的野牦牛队队员正在向这边集合,他们也目睹了刚
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队长赞赏的目光落在格桑身上,“真是一头好狗。也许野牦牛队就需要这样一
个吉祥物吧!”
但是格桑并没有成为野牦牛队的吉祥物。一周以后,格桑跟随着韩玛和杨炎离
开了野牦牛队在可可西里的营地。韩玛和杨炎要将一辆快要散架的吉普车一直开往
青海格尔木,送到汽车修理厂进行大修。这也是他们作为野牦牛队编外队员的最后
一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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