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二章 导盲犬�
当然,自从格桑第一次进入教室之后,在那些盲童的概念里狗就是这样的:很
高很大,温暖的舌头,温和,一身长长的毛,颈部的毛发茂密,下垂的耳朵,身体
粗壮,卷起的尾巴。韩玛并没有意识到格桑是犬类中的一个特例。后来,当初抚摩
过格桑的盲童中有的终于治好了眼睛,可以通过目光来感受这个世界的真实时,那
些进入他们眼帘的狗总是令他们备感失望。他们甚至怀疑,是否童年的记忆因为时
间的流逝而被他们在回忆的过程中一点点地更加完美了。毕竟像格桑这样雄壮的狗,
并不是经常可以看到的。
那些盲童知道他们的老师韩玛带回一只新的宠物,他们还知道那是一只很大的
宠物。
福利院根本就没有饲养宠物的历史,而这个宠物又是如此的庞大,所以韩玛用
了半天的时间来说服福利院的院长,让他相信格桑确实是一头狗而绝不是从哪个散
伙的马戏团弄来的小熊之类的野兽。
当格桑第一次被牵进教室时,看到一群戴着黑色眼镜的孩子围了上来。它为这
种景象感到惊恐,畏缩着停住了,不愿再向前走,而且这教室里光滑的地板和明亮
的窗子同样让它感到不太适应。恰在此时,一个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被人撞
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叫,格桑颈上的毛顿时竖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发出低沉的咆哮。
这些兴致勃勃的孩子因为听到这可怕的声音,顿时僵在原地,裹足不前。
牵着格桑的韩玛轻轻地抚摩着它,然后低声地呵斥着,坚决把它牵到了教室的
中间。围在格桑周围的孩子逐渐增多,格桑已经感觉到,韩玛并不畏惧这些孩子。
而且格桑发现,韩玛在这里享有绝对的权威。它不再感到恐慌,韩玛是可以信任的,
是主人,是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他的。
这些孩子与格桑以往见到的孩子不太一样,除了他们脸上戴着的那些几乎深不
可测的眼镜之外,在韩玛说话时,他们都转动着头追随着韩玛的声音。
那是一张张生动的脸。
第一个孩子战战兢兢的手落在格桑的身上时,它还是无法控制地有所反应,顿
时浑身肌肉僵硬,毕竟这是陌生人的手。
韩玛在轻轻地拍着它的背。
慢慢地,随着一个个孩子的手在它的肩背上抚摩过之后,它发现这些手并不像
它想象的那样粗野。它们很谨慎地落在它的身上,像羽毛一样柔软而温暖。它们并
不打算弄伤它,它们像高原黄昏的阳光一样温暖。
格桑紧张的身体渐渐地放松,当一个小女孩的手抚摩到它嘴边的硬髭时,它伸
出了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手指。小女孩惊叫了一声,手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了
回去。
“没有什么,它在舔你。”韩玛在旁边鼓励着惊恐万状的小女孩,她不知所措
地捂着刚刚被格桑的舌头“袭击”过的手。
在韩玛的鼓励下,小女孩第二次把手伸了过来。这稚嫩的小手几乎是她感知外
部世界的唯一工具。它小心地伸出来,像刚刚绽开的花蕊,期待着这个世界的认同。
格桑又舔了一下,小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然后爆发出一连串欢快的笑声。
园长正好从窗外经过,在此之前,他在构想种种借口,但此时他放弃了自己想
要将这头不知是熊还是狗的动物赶出福利院的想法。这个小女孩自从被人从火车站
的垃圾箱里捡来送到这里以后,已经五年,几乎从来也没有笑过。
一个又一个孩子试着让格桑舔舐他们的小手,每一次接触都会逗引着这些孩子
们发出控制不住的真正属于孩子的笑声。
园长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些沉默的孩子们发出这样真切的欢笑声。
他静静地走开了。
格桑其实并不喜欢小孩子,在格桑的生活里它从来就对这些更小的人类没有任
何好感。不过它可以将这些戴墨镜的孩子们理解为一些特殊的羊群,它们属于韩玛,
为了韩玛它是愿意做一切的。这一点格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不过它也承认这是一
些更加温和的羊,他们的手落在它身上时都是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栖落在地上寻找
食物的小鸟儿,也许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把它们惊飞的。
刚到福利院时,韩玛曾经这样让这些盲童们接受关于小鸟的概念。他把一只小
鸟放在他们的手中,告诉他们哪里是羽毛,哪里是细小的爪子,还有可以伸展开的
是翅膀。放开双手,小鸟就不见了,但可以听见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那就是飞翔。
当然,自从格桑第一次进入教室之后,在那些盲童的概念里狗就是这样的:很
高很大,温暖的舌头,温和,一身长长的毛,颈部的毛非常茂密,下垂的耳朵,身
体非常粗壮,卷起
的尾巴。也许韩玛并没有意识到格桑是犬类中的一个特例,于是后来当初抚摩
过格桑的盲童中有的终于治好了眼睛,可以通过目光来感受这个世界的真实时,那
些进入他们眼帘的狗总是令他们备感失望。他们甚至怀疑是否童年的记忆因为时间
的流逝而被他们在回忆的过程中一点点地更加完美了。毕竟像格桑这样雄壮的狗并
不是经常可以看到的。
于是他们颇觉疑惑地举起曾经替代过眼睛的手,它应该是不会欺骗他们的。
一个去福利院采访的记者在教室里拍了一些常规的照片,中午准备离开时,看
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是一头大得不可想象的狗,它以令人炫目的步伐坚定地走在前面,一个盲童
手里抓着它的颈圈跟在它的旁边,另两个孩子握住第一个孩子的手跟在后面。
这大狗极有耐心地应和着孩子们小心翼翼的步伐,必要的时候为了使三个孩子
的脚步更和谐一点,它不得不停下来,回头低哼一声。
“这是在做什么?”记者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提问。
“没什么,不过是它带孩子们去食堂。”
“天啊,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导盲犬。”记者惊讶得有点歇斯底里。
记者不失时机地拍下的这张照片出现在第二天的晚报上。
其实福利院的孩子们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格桑已经可以熟练地领着盲童穿
过院子去食堂,甚至带他们到院外的小商店去买东西。
福利院里任何一个孩子走路跌倒或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时,第一个喊的就是格桑。
很快,随着巨大的脚掌拍打着地面的冬冬声,这头浑身长毛的大狗就会出现在他们
的身边,把他们领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格桑已经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商店、食堂、教室和宿舍。它可以轻松地根据气味
把某个刚刚来到这里的孩子送到宿舍的床前而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格桑过得心满意足,它那牧羊犬的能力在这里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这是一群
如此需要它的幼小的羊羔,是主人韩玛最珍贵的财产。它小心地看护着他们,带他
们去院子晒太阳,甚至在他们游戏的时候充当柔软的地毯。
但夜晚依然是属于格桑的。
当夜深人静,福利院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熟睡的时候,卧在韩玛门前的格桑无声
无息地站起身,在院子里绕着围墙巡视一圈,然后借助花坛边的一个土坡越过围墙,
跳到外面的玉米地里。
在那些夜晚,它学会了在玉米地里飞快地穿行却并不触碰任何一片叶子,像一
个随风而过的幽灵。它贪婪地呼吸着土地和青草的气息,在绿色的土地上尽情地奔
跑。
在玉米成熟的季节,也许格桑并没有打算避开一个坐在窝棚一边抽烟一边看地
的老农,它像一阵风般从他的身边一掠而过。那是一个月圆的夜晚,在老农还没有
完全反应过来时格桑已经冲进了玉米地的深处,空留下一片大风卷过田地时叶片互
相撞击的哗哗的响声。
格桑仍然沉浸在那种奔跑的热望中不能自拔,它几乎看不到周围的一切,它热
衷的就是把一切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不过格桑这种忘情的奔跑只是限于夜晚,它总能在天将亮时带着凌晨的露水越
过围墙跳进福利院的院子,再绕着院子巡视一圈,确信一切正常以后,就在韩玛的
门前轻轻地趴下。早上,韩玛打开房门准备去晨跑时格桑已经等在门前了。
格桑颠跑在穿着运动服的韩玛旁边,跟在韩玛后面的那些聋哑班的孩子们步履
整齐,这样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出现在清晨郊外的大道上。当绕着散发着谷物清香
的庄稼地跑上一圈回来之后,这些孩子会用手势告诉韩玛:早晨真好,阳光真好,
空气真好。
这个世界如此美好。
格桑永远一丝不苟地跑在韩玛的身边,在他的面前格桑永远精力充沛。
在福利院的日子里,格桑几乎无师自通地成为一头优秀的导盲犬。当然,因为
格桑那巨硕的体形,它几乎没有带领着盲童外出去繁华街市的经历,但基本上可以
胜任带着他们去附
近的商店购物和穿越公路等日常的工作。
在格桑身上这也应该算是又一个特例吧,导盲犬都是一些性格非常温驯的狗,
一般情况人们只会选择服从能力绝佳而不具攻击性的德国牧羊犬、拉布拉多犬和金
毛寻回猎犬充当这个角色,谁也没有想到一头血液中仍然潜藏着藏地野性的藏獒会
成为一头合格的导盲犬。
那一年的八月,韩玛接到了中国青年志愿者协会的批准书,到内蒙古自治区呼
伦贝尔盟担任小学教师。
为了不让孩子们伤心,在一个宁静的早上,韩玛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格桑离
开了福利院。
对于那些醒来的孩子来说,那是一个最荒寒的清晨,他们还在等待韩玛领着他
们一起跑向乡间道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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