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登喜莱酒店810 房间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洗手间里的洗浴喷头
还在“哗、哗”地流水,赵光扶着墙,感到眼前一片眩晕,临安的小陈他们也惊
得不知如何是好,林楠叹着气不禁说:“他是在和我们打心理战啊,故意在北方
开机引我们追踪,而他却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接肖雅慧,太狡猾了……”老潘也
没有办法,问赵光:“那……下一步,怎么办?”
赵光回过头,神情低落而无奈地说:“还能怎么办?人要抓不着我主动辞职!”
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返,攻战计之调虎离山。
韩雪似睡非睡,恍惚中她发现自己站在那家酒吧门口,四周没有一个人,夜
风冷冷地向她吹来,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她用手楼着自己得双肩,害怕地向前
走着,夜黑黑的,前面的路漆黑而漫长,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弥漫开白色的烟雾,
时而散开,时而聚拢。突然,林楠的身影出现在不远的前方,他向自己招手,向
自己伸开了双臂,韩雪流着眼,不顾一切地向林楠奔去,她一下扑到了林楠的怀
里,眼泪滴在林楠的仿旧牛仔服上,她闭上双眼,静静地体会着这片刻的安全和
温暖,突然,她发现抱着自己的双臂竟如此粗短和臃肿,自己的泪水滴在了白色
衬衫上,他推开面前这个人,发现竟是藤原健次……
韩雪猛地惊醒,汗水和泪水布满了她美丽的脸颊。她惊魂未定地擦了擦眼泪,
听到屋门被开启的声音,韩雪走出里屋,发现藤原健次和一个妖冶的女人走进了
屋,那女人穿着紧身的花纹衬衣,显出诱人的身材。
“她是谁?”韩雪问藤原。
藤原健次没有时间再理韩雪,他带肖雅慧径直走向韩雪的屋里。
“干什么!你们不能进去!”韩雪拼命地拦住藤原健次,却被藤原一下推倒,
韩雪摔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鲜红的血滑过她美丽的脸庞,滴
落在雪白的吊带裙上,虚弱的韩雪头脑眩晕,昏厥在地上。
肖雅慧迈过韩雪的身体,漠然地问藤原:“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临安女孩?”
藤原点点头,打开房门进去开始收拾东西……
临安技侦总部会议室,赵光、林楠、老潘、刘队等人,坐在会议桌旁听着藤
原健次与肖雅慧的通话录音,桌子上摆放着许多张复制好的藤原、肖雅慧的照片,
气氛显得紧张而沉重,录音回放着两个人早上的对话,赵光默默地听着,不由得
暗暗佩服,藤原健次缜密的计划和超强的分析能力让人瞠目结舌,而他在做出判
断之后天衣无缝的实施,更是出人意料,现在的不利局面对赵光他们来说,已到
是最后关头,如果过了今天再抓不到藤原健次和肖雅慧,那以后成功抓捕的几率
就会更加微乎其微,藤原如果成功逃亡,那赵光他们设计的释放肖雅慧、放她来
临安等计划就都成了大大的败笔。赵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种焦急的感觉是林
楠和老潘都无法体会的,探长是一个组的核心,是探组责任和权利的共同承受者,
经侦重案组这个荣誉一直是赵光引以为荣的,他不能给这个集体抹黑,他不能让
这个组失败,他更不能让这两个罪恶的罪犯逃出法网,因为惩治犯罪、保护合法
财产是他们经侦警察的天职!为了荣誉、信念和天职,赵光决定带领组员和藤原
健次做最后的一战……
录音放完,刘队说:“现在我们经过测查,藤原健次和肖雅慧的手机都已关
机,位置无法获取,我已经通知临安各大铁路、机场及交通公安部门,严查进出
旅客,一旦发现立即抓捕,你看呢,赵探长。”
赵光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抓捕藤原健次的最重要一的机会,也是最后
的一个机会,现在他们已经发现我们的行动,我料想,藤原健次必定会在今天离
开临安,所以我们一定要全力以赴,争取尽快抓捕,”赵光转头对刘队说:“刘
队,请你帮忙联系临安的出租车管理部门,调查今天中午有哪些出租车带客人到
过登喜莱酒店,也许能摸到一些线索。”
刘队点点头:“好,我马上去布置。”
“好,多谢您,还有,”赵光接着说:“藤原健次既然已经知道我们在抓他,
那继续瞒着也没任何意义,刘队,尽快把藤原健次、肖雅慧的照片发到各处交通
要道,让各地公安部门进行控制,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控制他们的去向,而是要
造成声势,逼他们有所举动!”
刘队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布置,赵探长,我把小陈和另外两个
弟兄给你,还有什么要求,随时电话联系。”刘队显得干练而沉着。
赵光也站起身来,他握住刘队的手说:“刘队,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刘队摆摆手,“天下刑警是一家,天下经侦更是一家,不必客气,弄不好他们在
临安还有案子呢,好,我走了……”刘队说完带着手下走出了会议室,赵光看看
林楠和老潘,示意他们开始行动。
下午过得漫长而艰难。
赵光在技侦总部会议室反复地踱步,消息无一反馈回来,林楠也很焦急,从
刚才听到通话录音中肖雅慧叫“秦华”的那一刹那,他心中的迷团已经基本解开
了。不错,让父亲陷入牢狱,让自己家庭遭受毁灭打击,让命运发生改变的罪魁
祸首,就是他现在要抓的罪犯藤原健次,命运和他开着一个巨大的玩笑,他现在
的生活从某种方面上讲,也许是藤原健次改变的,他甚至有种宿命的感觉,冤冤
相报,藤原健次诈骗了父亲,自己才会毅然决然地当上警察。而身为警察的自己,
竟然在自己亲手办理的案件中遇到了骗父的仇人,林楠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身为
预备党员的他,当然不能让迷信占据了大脑,这只能说明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与藤原健次之间不能算是简单的冤仇,那是正义与邪恶,真诚与欺骗,黑与白,
善与恶终将发生的激烈碰撞与斗争,藤原健次的罪恶不仅仅在于骗取和占有了别
人辛勤耕耘的收获。更重要的是,他用伪善的面具欺骗和愚弄了善良人们的感情,
他伤害的是所有正直人的心灵。他的行为,让人们之间充满了诋毁和不信任;他
的手段,让人们不去相信善良和勤劳;他用自己最险毒的所谓计谋,破坏着这世
界最美好的东西。林楠想到这里,突然想出一个主意。
林楠掏出手机,输入了一行短信“本公司代办各种文凭、毕业证,出售空白
发票……如有意者请速回电话联系”,这种短信是最常见的垃圾广告,大家收到
时基本都已见怪不怪了,林楠将短信分别发给藤原健次及肖雅慧,之后把手机设
定出“接收报告”功能,“接收报告”是手机的常见功能之一,也就是信息回复
功能,如果对方一旦接到了林楠发出的信息,那林楠的手机便会提示“某某号码
已发送,”这么一来,只要藤原健次、肖雅慧开机,林楠便可以在第一时间内察
觉,林楠把手机短信的音量调到最大,随时期盼消息的到来。
就在大家都已陷入疲惫和麻木的时候,刘队突然来了电话。
赵光接听电话,顿时精神抖擞,“好!谢谢刘队,我们马上行动!”
刘队电话里说,出租车管理处的同志反馈回了消息:今天中午一点左右,临
安某出租汽车公司的司机曾拉一位戴金丝眼睛的矮个男人到过登喜莱酒店,停留
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从酒店后门接了一位女子一起到了位于临安城南的居民区,
男女的体貌特征和藤原健次、肖雅慧完全吻合,他们下车的地方就在南边环线旁
的几处居民塔楼。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赵光说:“通知所有人,放下手中的工作,
目的地城南环线边的塔楼,立即行动!”
穿过低矮的居民区,大家看到了位于居民区中间的两栋12层塔楼,由于时间
过久,楼体外墙原来的灰色已露出了许多白班,像老人脸上的层层皱纹。赵光、
林楠、老潘、刘队等十多名干警,围在了两栋楼的周围。
“小陈,你带三个人守住楼门,在我们搜查完毕之前,不许任何人出楼,刘
队,我们分成两组,由下至上,逐户清查……”赵光布置着工作,不一会,赵光
和老潘一组,刘队和林楠一组,分别从两栋塔楼的最低层逐层向上清查。
10层的某个房间,藤原健次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雅慧,你去定个车,
我们不能再乘飞机或火车了,警察一定会在那些地方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先
包车去别的城市暂避风头,等过一段时间再作打算……”藤原健次边说边递给肖
雅慧一张某出租汽车公司的订车卡。
肖雅慧此时早已没了主见,逃亡的惊吓和精神的压力已经让她濒临崩溃,她
只有听从藤原健次的指挥,完全受命于藤原健次的精神控制,只有这样,她才会
有一点掩耳盗铃的安全感,肖雅慧启动手机,准备拨打订车电话……
“嘀……嘀……”短信的声音响起,藤原健次警觉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肖雅
慧打开了手机,“笨蛋!谁让你开手机的!”藤原健次一把抢过了肖雅慧的手机,
拔下电池,狠狠地摔在地上,“你不要命了!你不知道警察正在找我们吗?!我
让你用屋里的座机打!”藤原几乎咆哮着冲肖雅慧说。
肖雅慧被突如其来的这一些惊呆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藤原,又看着地上支
离破碎的手机,仿佛又想捡起手机,又想先拨打电话,一时不知道到底该如何,
这个妖冶美丽的女人,在此时,竟然酷似一具行尸走肉……藤原健次抢过肖雅慧
手中的卡片,用韩雪奶奶家的电话,拨打着订车热线。
位于同栋楼二层的林楠,手机突然发出“嘀……嘀……”的声音,是“接收
报告”!林楠看到“已发送”的字样,立即拨通技侦的电话,要求测查刚才目标
号码的位置,一分钟后,技侦反馈回消息,虽然目标号码现已关机,但经过测查,
刚才目标号码位置就在林楠他们所在塔楼的10层。
赵光、林楠、所有人都向塔楼的10层奔去,楼门口、电梯间,所有的出口都
被警察控制,此时对于藤原健次和肖雅慧来说,这座12层的塔楼,已成了捕获他
们的天罗地网。韩雪呢?她现在在哪?另一栋12层塔楼的楼顶,韩雪光着脚,呆
呆地站在那里,这里没有任何阻碍,头顶就是天空,风把她乌黑的长发吹得飘起
来,像一道天边的晚霞,周围的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她忧郁的脸庞上还残
留着鲜血的痕迹,但是泪水早已风干,她痴痴地望着楼下的一切,她看到了林楠,
看到了从警车里出来的林楠,看到亲手给藤原健次带上手铐的林楠,她看到了奶
奶的笑容和父母的争吵,她看到了藤原健次的冷漠和肖雅慧的嘲笑,她看到了太
多太多不该看也不想看到的一切……
林楠把藤原健次和肖雅慧押上警车,又和老潘到10层进行搜查,在那里,林
楠不仅搜查到了藤原健次存有千万元资金的大额存单和肖雅慧随身携带的假证件,
而且,还看到了韩雪的照片……
里面房间的墙上,挂着韩雪的大幅照片,长长的头发披散在白色的吊带裙上,
显得十分美丽端庄,她笑得是那么灿烂,那么迷人,那么情真意切。床边有一个
破旧的写字台,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还压着她从音乐书后剪下来的钢琴键盘图。
林楠一惊,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疯似跑出门外,在楼道里大喊:“雪
儿……雪儿……”老潘看得莫名其妙,不知林楠到底怎么了,林楠拼命地沿着楼
道往上跑,一边不停地喊着韩雪的名字,他喊得嗓音沙哑,却仍不惜用尽全力,
他不知道雪儿在哪,但感觉一定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林楠茫然地四处张望,
突然透过楼道的窗户看到了对面楼顶的韩雪,林楠转身飞奔上楼,不料脚下一滑
摔倒在楼梯上,殷红的鲜血从他膝盖处渗出来,染红了牛仔裤,他没有停留,用
手捂着腿蹒跚地爬上楼顶。
空旷的楼顶风很大,风吹乱了林楠的头发,吹乱了他的心绪,林楠四周包围
着湛蓝的天空,那颜色温柔而深邃,韩雪也看到了林楠,眼泪又不住地淌下来,
白色的裙摆飘起,像天边的云彩……
林楠走到楼顶边缘,大声地喊着:“雪儿,你别做傻事,我知道,我知道了
一切,你不是个坏女孩,不是……你只是被别人欺骗了……”林楠的声音已经嘶
哑,但仍然喊着:“雪
儿,我在这里,你还有我,我不会在乎你过去的一切,你明白吗?我是爱你
的……“
韩雪看着林楠,脸上露出苦笑,两栋楼之间的间隔只有5 、6 米远,林楠看
着韩雪,几乎觉得可以伸手拉到她,两人都被湛蓝的天空包围着,他们之间,也
只有湛蓝的天空,韩雪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林楠,静静地,一语不发……
林楠急得不知所措,还在大声喊着,韩雪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静静地,
静静地……白色的裙摆飘了起来,天边的云彩飘了起来……韩雪光着双脚,向林
楠的方向跳了过来,向她向往的幸福跳了过来,赤足的天使注定要飞上天空,向
往自由天际的她,正张开翅膀向蓝色的幻想飞翔,纯白的雪儿跳出了忧郁和悲伤,
向幸福和甜蜜的方向,勇敢地张开了身体,那里没有虚伪,那里没有欺骗,那里
没有谎言,那里没有肮脏……然而,天使还没有够到幸福的边际,却跌进了面前
这道湛蓝的深渊,深渊温柔而深邃,浅浅的却深不见底,也许是天使在飞翔的一
刻没能伸开翅膀,也许是天使的双脚被恶魔的咒语缠绕……林楠眼看着韩雪,向
着自己的方向跳了下去,消失在伸手可及的近近的那片天空里……
“雪儿……”林楠声嘶力竭地喊着,他感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天空湛
蓝,没有一丝云彩,韩雪的美丽和善良感动了上天,没有乌云和雷雨加剧林楠的
悲伤,楼下一个雪白的影子倒在那里,像雪花落回了大地,韩雪静静地熟睡着,
忘记了烦恼,忘记了痛苦,她的样子仍然很美,美得让人不忍心多看一眼……林
楠的眼泪不争气地在脸上流淌,他抬起头,看着温柔而深邃的天空,想象着韩雪
光着双脚,随乐曲飘摆的样子,那样子美伦美涣,她哪里是坐在钢琴前演奏,她
是快乐地坐在月亮上荡秋千,也许雪儿会在那个美丽的地方拥有一架自己心爱的
白色钢琴,一架只属于她自己的白色钢琴,她会用修长的手指弹出快乐的音符,
同天使们一起欢歌笑语,那里不再会有忧伤,不再会流下眼泪……
事后,林楠在韩雪跳下去的地方,找到了一封写给他的信:
“林楠: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雪儿从天上落下来的时
候,就意味着要回到地上,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那一天开始,我便开始相信爱
情了,但我仍不敢接受你的爱情,我不想因为自己弄脏了你的生活,我不是一个
好女孩,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但每次见到你的时候,却控制不住想和你说话的感
觉,一个坏女孩,对你这样,你不会怪我吧……
我永远会记得你弹的《爱情的故事》,说实话,你那天跑音了。
从今天起,别再记得我这个坏女孩了,我无法选择爱你,也无法选择离开,
当雪儿沾上灰尘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再属于天际了。我原以为放弃了自己的一
切,就可以换来奶奶、爸爸、妈妈的快乐,但我发现自己错了,爸爸、妈妈在乎
的,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用自己女儿换来的钱……我的生活早已没有价值,我
唯一留恋的,就只有你这个只知道姓名的陌生人了,我承认自己太脆弱,脆弱到
没有力量去改变自己,对不起,我只有选择逃避……
忘了我吧,像忘了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
雪“
继续或放弃,两个都太不容易,
忘记和失去,那无尽伤感别离,
爱你的太深,反而会越有距离,
想把你当作,红颜知己;
微笑和哭泣,牵动着我的情绪,
妥协和犹豫,抗不了一丝甜蜜,
爱你的太真,反而会伤害自己,
让我们,爱恨都不彻底……
————《继续或放弃》
黑弈二十一
飞机徐徐降落,新京机场的夜色,迷人而美丽,无数的灯火组成了蜿蜒曲折
的橘红色河流,那河流一直在向远方伸展,直到视力所不及的地方。黑夜带给人
们更清醒的记忆,黑夜用大块空白的时间唤醒着沉积的感伤,临安的记忆被距离
和时间渐渐变成回忆,但那回忆竟然是那么刻骨铭心,那么无法抹去。林楠坐在
飞机上,眼前仍全是韩雪的影子,那个像雪花般纯洁美丽的生命,竟然如此轻易
地陨落了,为什么世界上所有完美的东西,都这么的短暂和易碎,为什么炽烈的
幸福总会在一瞬间燃烧怠尽,林楠反复问着自己,眼前又模糊起来。
赵光和老潘终于明白了在林楠身上发生的一切,韩雪的死因为与案件没有直
接关系,而被定成了一起普通的自杀案件,虽然藤原健次将所有赃物都存放在了
韩雪家,但由于韩雪家人并不知情,所以并未以窝藏罪进行处理,在韩雪的遗体
被抬上法医车的时候,林楠看到了韩雪失声痛苦的父母,他们哭的是那么悲痛欲
绝,那么不可收拾,但他们可曾想过,女儿的死与他们自己的行为,竟然有着直
接的联系。
经仔细搜查,赵光他们在藤原手提包的夹层里找到了存有1500余万元巨款的
存折、大额存单及几十万元的现金。并从肖雅慧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找到了藤原健
次公司的全部手续及一些伪造的证件,另外还有一本肖雅慧出国的护照。藤原健
次在临安租住写字楼、酒店以及所有花销共计100 余万元,均出自新京诈骗所得
的赃款,藤原健次就是以这种“以小钱换大钱”的手段不断诱人上当、引人就范
的。
就在赵光他们离开临安不久,临安的商界发生了两件事。其一是创达房地产
开发公司因为一笔贷款的问题,被法院传讯,创达公司的法人代表陈超平因不明
原因失踪,至今未在商界露面,创达公司不久破产;其二是临安某银行行长郝树
刚因挪用公款被公安机关查处。据传,他一直拒不交代所挪用公款的去向,最后
被判有期徒刑6 年。犯罪嫌疑人终于落入了恢恢法网,案件看来基本可以算成功
告破了。赵光、老潘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完成任务的轻松喜悦和连日来紧张和
疲惫交织在一起。只有林楠,像被吸走了灵魂,一直默默地一言不发,眼睛望着
机窗外出神。
9 月的新京夜晚已有些凉意,夜风吹动着人们的头发和衣裳,藤原健次和肖
雅慧被押上早已停靠在机场外的警车,赵光和周强紧紧握着手,
“周探,多谢你的支持,还有你的全体组员,”赵光对周强说,
周强穿着制服,显得英气十足,“老赵,你就别客气了,我不就帮你把一个
人放去了临安吗?”周强笑着说:“王处特意交代,先喂饱肚子,然后我再派人
送你们回家,太辛苦了,今天就别再审问了,这两个人交给我吧。”
“不用送了,我开自己的车”赵光说:“那这两个人就交给你了,手续全都
办好了,东西全填好扣押单了,完了事给我打个电话。”
周强点点头,回头对小蔓说:“你把索那塔的钥匙给林楠,你和他们坐一辆
车,我开‘老桑’押他们回去。”
两辆索那塔和一辆桑塔那同时启动,伴着夜色向新京城内开去。顺畅的机场
高速此时车辆并不多,毕竟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了,周强开着桑塔那,不断地超车,
速度一时竟超过了索那塔。如果是在平时,林楠一定会加油紧跟,但此时的他仿
佛已经失去了任何开心的理由,眼前的高速路慢慢变得重复和单调,韩雪的身影
还不断浮现在他的眼前……
“林楠!看车!”` 麻木中的林楠突然被赵光的叫声惊醒,他本能地向左打
轮,索那塔飞速地左偏,几乎擦着一辆大货车的尾部并到了另一道。危险过去的
时候,林楠的脸上、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他大口地呼着气,放慢了车速。
“停车!我来开,”赵光显得有些气愤,林楠没有拒绝,降低车速,把车停
在了安全线内,“你还想怎么样!”赵光边下车边说:“你怎么一点挫折都经不
起!出来啊!”赵光把麻木的林楠拽出驾驶室,林楠下车坐到了副驾驶座上,擦
着自己脸上的冷汗。
“你知不知道?刚才我们差点车毁人亡!”赵光还没有消气。
“知……道……”林楠木然地回答,没有任何表情。
“你!……”赵光显然被林楠这种态度激怒了,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林
楠,作为一个警察,你必须学会及时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赵光挂挡开车,一
路上再未开口。小蔓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一时竟摸不着头脑。她从
反光镜里看到林楠呆滞的眼神,与往日蕴藏着灵动和生气的林楠判若两人,到底
怎么了?小蔓费解……
经侦总队门口的拉面馆里,赵光、林楠、老潘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这是一
顿迟来的晚饭。藤原健次、肖雅慧由周强他们负责押往看守所,不断被阵阵疲劳
侵袭的大家,准备饭后就回去睡一个香甜的觉,因为肖雅慧是女犯,所以小蔓也
跟去了。林楠没有像赵光、老潘那样大快朵颐,看着碗里的面条,他若有所思地
用筷子挑起面,却迟迟不放进嘴中,老潘看到林楠的样子,也不禁摇了摇头。
“服务员,来瓶二锅头。”赵光招招手,小包装二锅头被赵光分成了两杯,
赵光把较少的一杯推到了林楠的面前。
“今天是咱们成功破案的日子,老潘年纪大,不能喝酒,我就不劝了,楠子,
来!”赵光说。
林楠看看酒杯,语气平平地说:“领导……你知道,我不喝酒的……”
赵光看着林楠的眼睛,“楠子,我不是为抓住了嫌犯而庆祝,我是为了自己
的兄弟。从成立咱们这个探组到现在,你还记得我们干了多少漂亮活儿吗?我们
抓了42个人,追缴了1.2 亿的赃款!我们是一个整体,只有把手握在一起、抱成
一团才是一个拳头!”赵光说完一饮而尽,“我原来是干刑警的,每天都能看到
一个个冰冷的生命,那时我总告诉自己,要好好地活着,要有价值地活着,因为
生命只有一次!”赵光说得有些感动,“那时我有一个搭档,比我大三岁,别人
都叫他‘炮弹’,因为他特别能跑,每次抓人都冲在第一个。后来一次执行任务,
我和他一起追捕一个杀人犯,他还是跑在了我前头,在他抓住犯人胳臂的一瞬间,
犯人用一把刀刺进了他的前胸,就是这……”赵光用手指着自己的前胸,“当时
我21岁,我看到了从‘炮弹’身上喷出来的血,我吓坏了,连枪也拿不稳了,眼
睁睁的看着那个杀人犯从我面前跑了……虽然后来被抓住了,但‘炮弹’却永远
倒下了……”赵光说着端起林楠的酒杯,又一饮而尽。
“那一次的经历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如果我当时能跑得和他一样快,他就
不会被轻易地袭击;如果我当时能及时地告戒‘炮弹’,他也许就能幸免于难,
后来我一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团结、配合,才是办案中最重要的环节,要发
挥每个人的力量,才能形成合力,击垮敌人。”赵光冲林楠点着头说。
林楠听着赵光的话,眼睛里恢复着光芒,
“警察是什么?我认为警察就是狼群,人们常管无义的人叫狼,那是一种曲
解。在动物界里,只有狼有着严明的纪律和明确的分工配合,任何的一场战争都
会有牺牲,但我们一定要学会用最少的付出去赢得最大的胜利,要用狼群的默契
配合和相互支持去完成每一个即将到来的任务,我不允许任何人掉队!”赵光接
着说。
老潘看他们两个人越说越严肃,缓和气氛地说:“来,按赵光的意思,我们
为这次三只狼抓住了两只狐狸,干一杯。”老潘举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准备以茶
代酒。
赵光恢复了笑容,“来,楠子,打起精神,不让你喝酒,喝茶……”赵光边
说边举起杯,林楠抬起头,也举起杯……
“呤……呤……”赵光的手机响起,赵光看了看号,是周强,
“周探干活真麻利,”赵光说:“估计他已经把人送进去了。”
“喂,周探……什么!”赵光突然非常惊讶:“你再说一遍!不可能!好,
我马上就去!”赵光睁大双眼,愣愣地挂上电话,林楠和老潘在一旁看着赵光,
不知发生了什么。
“领导,怎么了?人跑了?”老潘有些焦急。
“赵哥,说啊,到底怎么了?”林楠也问。
赵光回过神,一字一句地说:“藤原健次是女人……”
看守所的临时看押室,藤原健次蹲在墙角,屋内灯光有些昏暗,把赵光他们
的脸色照得难看。在看守所检查身体时,藤原健次拒绝脱去衣物接受检查,经狱
医反复教育,她才勉强脱了上衣,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藤原先生竟暴露
出女性的特征,周强听到这个情况也惊讶地说不出话,他马上打电话,叫来了赵
光。
“藤原健次,你到底是男是女?”赵光严厉地问。
藤原健次蹲在墙角,既不回答,也不反驳,一言不发。
狱医在门外叫出赵光。
狱医:“你们抓捕他的时候就没有怀疑他的性别?”
赵光摇摇头:“从听到他的名字开始,我们就不断被人暗示着藤原健次是有
些女性化的男人,而且他还自称由于遭到过车祸,没有男性功能,因此我们根本
就没多想过这个问题。”赵光回答:“有时候受太多外界的影响,人会丧失了最
简单的判断力……”
狱医:“我们现在只能从他身体特征上简单判断性别,你们必须到法医中心
去对他的性别进行鉴定,否则无法入所啊。”
赵光点点头,“据你观察,能确定他就是女性吗?”赵光问。
狱医想了想说:“我们现在既不能说他是男,也不能说他是女,同时也不能
排除他双性人的可能……”
“双性人?”赵光一怔,“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同时具备两种性别的特征?”
狱医点了点头,“我们国家现在已经有一些变性手术的存在了,所以会出现
一些性别改变的人,你们最好去对他进行科学检查,否则很难进行处理。”
赵光知道,要想处理藤原健次,首先要先控制、约束他的行动,也就是说要
先把他进行关押,但现在根本无法确定他的性别,也就无法把他关入看守所,我
国现在的看守所还尚未设立所谓“双性人”关押的场所,赵光挠了挠头,感到问
题的棘手,藤原健次怎么会是女性呢?那肖雅慧和韩雪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和肖
雅慧还有个女儿晴子啊?而且在所有报案人的反映中,藤原健次都是以男性身份
出现的啊?赵光感到十分疑惑。
林楠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突然说:“赵哥,我们在藤原健次的手提箱里没有
发现任何证件,但他频繁乘坐飞机来往,一定会有护照或身份证啊!”
“对啊!”赵光经林楠提醒,也想到了这点,“快,把扣押的所有物品拿出
来,进行彻底搜查”,赵光、林楠、老潘,开始了对藤原健次那个黑色大皮箱彻
底的清查,不一会,林楠在一个蓝色记事本内,发现了一本黑色的护照,“赵哥,
找到了。”林楠说。
林楠打开护照,里面都是英文,他一字一句地翻译着:“姓名:秦华,国籍
:阿根廷,出生日期:1970年4 月11日,出生地:中国西华岛……”
“什么?”赵光听林楠念到西华岛时不禁惊讶,“你说他的出生地是哪里?”
赵光问。
“中国……西华岛,对,是中国西华岛!”林楠也不禁惊讶。
“这个孙子!从头到脚都是假的啊!”老潘说。
林楠接着往下念:“性别:女……”
听到这个,大家都愣住了,赵光拿过护照,看着性别一栏,没错,护照上的
英文铅字清晰地印着“female”。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藤原健次,不,是秦华,
他真是一彻彻底底个女人吗?“林楠,你立即打电话给户籍部门,查西华岛有没
有叫秦华的人!”赵光说。
十分钟后,消息反馈了回来,经户籍查明,西华岛有一个叫秦华的人,出生
日期同为1970年4 月11日……一切记载都和抓获的秦华一模一样,但那个西华岛
居民的性别是:男……
黑弈二十二
长途车沿着碧色的海滨行驶,车速并不快。9 月的渤海海滩已经不再像暑期
那么热闹,放假的孩子军团撤离了阳光和沙滩,又恢复了校园的生活,海边略显
冷清,依稀的帐篷还零散地支在沙滩上,被风吹得鼓鼓的。林楠和小蔓并排坐在
长途车上,向西华岛的方向进发,小蔓看着被阳光照得银光灿灿的海面,快乐得
像只小鹿,而林楠则没有任何心思观赏美景,他
反复分析着秦华身上重重的疑团,但仍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诈骗父
亲的人已经确定就是这个秦华,父亲在监狱里通过照片辨认出了他,但他真实的
身份到底是什么?他真实的性别又是什么?根本没有查清。林楠不禁又想起了韩
雪,如果秦华是个女人,那他与韩雪同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韩雪的死与案件到
底有没有关系呢?林楠眼前又出现了韩雪向自己扑来的那一幕,韩雪显得忧伤而
轻盈,白色的身影像天使在飞翔,缓缓地向下落去……
“喂”,林楠被小蔓碰了一下,“又想什么呢?眼睛直直的?”小蔓看着林
楠,大眼睛忽闪忽闪。
林楠的思绪被小蔓打断,“没什么,有点犯困,”林楠用手揉了揉含泪的眼
睛,装作打哈欠的样子。
小蔓相信了林楠,说:“还有一会儿就到了,你先靠着睡一会吧,到了我叫
你。”
西华岛城市虽然不大,却是个著名的海滨旅游胜地,街上到处都是琳琅满目
的海产品和旅游纪念品,林楠和小蔓穿过商品街,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西华岛市
公安局,接待他们的是西华岛经侦的冯队长。
简单的寒暄后,林楠直奔主题:“冯队,我们今年立案查获了一起特大诈骗
案,犯罪嫌疑人秦华在新京租用高档别墅及公寓楼提高自己身份,又以高回报的
利息作为诱饵,诈骗金额达1000余万元,我们现已将该犯抓获,秦华自称为日本
人,但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该人的户籍地就在咱们西华岛,这此来就是想对
这个情况进行深入了解。”
冯队点了点头说:“好,我立即通知户籍处先进行调查,你们什么时候要结
果?”
“越快越好!”林楠回答。
经过查询,西华岛市所登记的居民秦华,确实为男性,居住在离市区50公里
外的大坊店村,林楠为了不漏线索,请求冯队带着他们连夜到了大坊店。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蓝白条纹相间的桑塔那警车开到了村口的大坊店派出所,
下班时间早过,只有两个民警在值班,派出所只有两个房间,由于房屋陈旧,墙
皮大部分已脱落,门口的民警联系榜上也只有6 个警察的照片,小蔓好奇地东看
看,西望望,问冯队:“怎么才6 个人啊?派出所就这么多人吗?”
冯队看着小蔓笑了笑说:“我们农村的派出所不同于你们大城市,一般的派
出所都这几个人,而且6 个人里包括一个所长、一个教导员和一个户籍民警,有
时忙的时候,所长都得当兵用。”
小蔓点了点头,“那,这6 个人管多少村民啊?”小蔓又问。
“大坊店这一带大约5 万多人,”冯队回答。
“6 个警察管5 万多人啊?”小蔓惊叹道。
乡村民警看冯队他们走进来,迎过去打招呼,冯队介绍了林楠和小蔓,说明
了来意,乡村民警不敢怠慢,带他们来到了户籍室,经过翻箱倒柜,找到了秦华
的户口底票,“秦华、1970年4 月11日出生,籍贯:河北西华岛,职业:粮农,
住处:西华岛大坊店村,性别:男……”还是男人?林楠不禁想。
“这个叫秦华的家里有什么亲属吗?”林楠问。
乡村民警回答:“那俺们可知不道了,村里的娃长大了就和家里分了户,他
爹他妈是谁从底票上都看不出来。”
林楠又看了一遍底票,问:“这个人现在还在村里住吗?”
“应该不在了,但俺不敢确定,管户籍的小刘兴许知道。”乡村民警说。
林楠反复看着底票,突然在底票背面看出了问题。
底票的背面下方用蓝黑钢笔写着“之弟”的字样,但“之弟”前面还有两个
字被涂抹的看不清楚,林楠把底票拿起来,透过灯光,看见了被涂抹的两个字是
“之妹”。
半个小时后,户籍警小刘骑车回到了派出所,林楠与他握了手。
“小刘,这个叫秦华的村民还在村里居住吗?”林楠问道:“他是不是还有
亲戚在村里?”
小刘看了看底票,边回忆边说:“怎么看这个名字那么熟呢?”
林楠、小蔓盯着小刘,等待他回忆起什么事,
小刘想了半天似乎猛地想了起来,“对!就是他,他是俺们西华岛市第一个
变性人!”
林楠、小蔓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说什么?秦华是变性人?”林楠问小刘。
小刘点点头,确定地说:“可不,他变性的手续还在我这里呢。”小刘边说
边用钥匙打开抽屉。
林楠还在惊讶里,继续问道:“那秦华在村里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啊?”林
楠边说边把底票翻过来。
“对,他的户口原来和他哥哥秦树臣在一起,四年前他好象在什么深圳远方
医院做了变性手术,就回来改了性别,同户主关系也就改成了‘之弟’,同时他
申请了单立户,户口就分了出来。”小刘说着找到了当时秦华变更性别的手续。
手续一共三页,分别是他自己写的变性申请、深圳远方医院的变性手术证明
和他自己手填的一张变更户籍项目申请表,由于这个规格的申请表上并没有设立
性别变更这一项,所以申请表上手写着“女性变更为男性”的字样。
林楠拿着这些材料,立即拨通了赵光的电话。
新京看守所的审讯室内,赵光和老潘正端坐在秦华的面前,秦华的金丝眼镜
已经摘去,往日温和的眼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赵光和老潘已经带她去法医中心进
行检查,在秦华非常不配合的情况下,基本确定了她身体外部特征为女性,但通
过静脉血所查验的生理性别分析,要1 天后才能出结果。
“秦华,”赵光说:“从现在开始,我叫你这个名字,因为,这才是你的真
实姓名!”
秦华抬起头,看着赵光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叫藤原健次,不叫秦
华。”
赵光拿出了秦华的护照,示意老潘拿过去给她看,“秦华,这是我们从你皮
箱中搜到的护照,上面的名字就是秦华,你怎么解释?”赵光语气坚定。
秦华看着老潘举过来的护照,上面不但印着“QIN HUA ”,还贴着自己的照
片,“我的阿根廷名字叫秦华,但我原来是日本人,我真实的名字就是藤原健次。”
秦华继续狡辩。
“好,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你的阿根廷身份证件在哪里?”赵光问。
“我的阿根廷证件当然在阿根廷的家中,我来你们国家带护照就可以了,难
道你不知道吗?”秦华毫不示弱,半生的中国话充满着挑衅的味道。
“那你的性别呢?你自己不知道吗!”赵光大声说。
秦华冷眼看着赵光,“这是我私人的问题,我认为没有回答你们。我提醒你,
我是合法经商的阿根廷人,你们这种对待我的方法是错误的!”秦华竟反客为主,
教训起赵光来。
“你!……”老潘刚要发作,被赵光用手拦住,秦华是想激怒面前的警察,
这点赵光早已感觉到。
“那好,秦华,不,是藤原健次,那你现在就说说你从小到现在的履历,我
不打断你,你可以自由供述,”赵光用缓和的语气说。
秦华看赵光对她的态度已施之于软,便开始陈述:自己出生在日本,有着日
本藤原家族的血统,但因是母亲的私生子,一直不被家族承认,在他12岁的时候,
被一辆飞驰的汽车撞倒在路上,从此以后失去了男性的功能。后来,他16岁留学
到了阿根廷,学习国际贸易,毕业后一直从事国际商贸活动,他在24岁的时候就
当上了某跨国公司的亚洲部经理,之后便来到了中国搞投资……赵光和老潘听着
秦华从头到尾信口开河地编撰,心想这哪里是曲折的经历,这简直就是一个伟大
企业家如何走向成功的创业史。
“呤……呤……”赵光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林楠打来的电话,赵光并没有出
去,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楠子,正问着呢,对……正编呢……啊?”赵光面对秦华打着电话:
“啊,是吗,啊……”赵光虽然听到了惊人的消息,但仍不露声色,他起身走出
了审讯室,赵光走到看守所的院子里,确认秦华听不见声音,才说:“你说什么!
她是西华岛市第一个变性人?”
林楠:“是的,你还记得咱们查的西华岛的秦华吗?就是她没错,她原来是
女性,但在四年前她开据了深圳远方医院的变性手术证明,在西华岛将性别变更
为男性。”
赵光听着电话,冷静地想了想说:“深圳远方医院?她会在那里真的做过手
术吗?”
“是啊,我也觉得蹊跷,领导,我现在就在她老家的村子里,你得想办法尽
快查清深圳远方医院的情况,秦华的国籍基本可以认定是假的了,就差国际刑警
的协查了……”林楠说。
“好,我知道了,你在那里一定要把工作做细,先不要着急回来,我马上动
身去深圳,查清情况马上给你消息。”赵光说。
夜幕降临在每一个城市上。黑暗连接着黑暗,共同遮挡住太阳,世界笼罩在
没有阳光的颜色中,显得寂寞而消沉,但黑夜的到来丝毫不会影响明早太阳的升
起,因为它控制世界的同时,它的力量已经逐渐开始削弱,它的颜色已经越来越
淡,黎明到来、阳光普照大地,只是时间的问题……
林楠随着小刘一起到了大坊店村村长的家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林楠让村长
辨认着秦华的照片。
“老村长,您仔细看看,这个人你见过吗?”林楠把照片拿到老村长眼前。
老村长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这个娃好象是老秦家的五丫头吧……”
“老秦家的五丫头?村长,她叫什么啊?”林楠接着问。
“啊,她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秦华,”老村长艰难地想起这个
名字。
“这么说,她还有兄弟姐妹?”林楠看线索出现,惊喜地问。
老村长想了想说:“这娃就出生在这个村子,现在她的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都是俺村的粮农,这娃的父母死得早,她早就不在村里住了。”
“她什么时候离开村子的?去哪里了?”林楠问。
老村长:“听她姐们说,这娃有出息,到新京当大官去了,听说还流过洋,
是女秀才哩。”
林楠:“那秦华到底是不是女的啊?小时侯有没有什么模仿男孩的举动?”
林楠又问,
“咦……她个女娃家家的,怎么会有男孩的举动哩,她走的时候还穿花袄呢
……”老村长显然没有听到过秦华变性的消息。
林楠他们又陆续从老村长那里得知,秦华小时侯画画很好,13岁时曾在村里
的文化社做过宣传,她父母去世后,一直跟大姐秦萍生活。16岁时外出打工,离
开了家乡,后来只偶尔回来过几次,最近一直没有再见到。林楠将这些情况一一
进行记录过,又让老村长带着他们
找到了秦华的哥哥、姐姐,经过辨认和核实,已经可以确定,此秦华就是彼
秦华……
第三天,取完证据的林楠、小蔓在经侦总队与刚从深圳回来的赵光汇合,
“假的!都是假的!这回总算弄清楚了!”赵光兴奋地说:“深圳远方医院
的病人记录中根本就没有秦华这个人,而且,在四年前的整整一年中,也没有做
过任何变性手术,我取回了深圳远方医院的公章样本,咱们马上就对变性手术证
明上的公章进行比对……”赵光从材料中翻出了深圳远方医院的公章样本。
林楠也从自己所取的材料中取出秦华的变性手术证明,把证明上的印章与公
章样本重叠在一起,透过阳光用肉眼辨别,问题很快被发现了,变性手术证明上
“深圳远方医院”的字样与公章样本上的字样,位置整整偏差了4 、5 毫米。
“变性手术证明的章是伪造的,”林楠说,赵光也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这回我看她怎么解释。”
黑弈二十三
审讯室内,秦华显得有些疲惫,接连几天的审讯,她一直对抗,但在完备的
证据面前,她编造的所有谎言竟也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
赵光和老潘反复问着关于案件的各处细节,秦华低着头,态度消极。此时的
秦华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她下定了决心,用沉默来对抗公安机关强大的证据
攻势,她妄图继续蒙混过关,但是她错了,赵光和林楠都清楚,秦华虽然是强弩
之末,但仍然需要下一番功夫才能突破,俗话说:兵以弱而先取。这个案件的审
讯突破口,经侦干警仍选择在了肖雅慧的身上。
与此同时的另一间审讯室内,林楠和小蔓坐在肖雅慧的面前,肖雅慧再次穿
上了橘红色的囚服,头发凌乱,一点显不出昔日的妖冶。
“肖雅慧,我们在临安兜了一个圈子,现在又见面了。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就是向我们如实地供述一切案件事实,希望你能把握住机会。”林楠做着审讯开
场的教育,小蔓在旁边快速地记录。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秦华的?”林楠问。
肖雅慧抿了抿嘴,还是一言不发,林楠看着肖雅慧的表情,分析着肖雅慧此
时的心态。作为一个秦华的主要协从和帮手的她,在公安机关没有抓捕到秦华的
时候,她可能还存在一定幻想,认为可以用哭泣和沉默避祸,但此时秦华已经落
网,肖雅慧已经预感到灭顶之灾的来临,她现在只是在自我矛盾和犹豫中,说与
不说只是时间的问题。
林楠在学校时,犯罪心理学一直是他的强项,所以在现实的办案中,审讯显
得得心应手。犯罪心理学中有一个“体式语”的概念,比如人在慌张的时候往往
容易撮手、出汗或左顾右盼,人在抵触的时候常常会交叉双手、动作僵持,而人
在想说话或吐露心声的时候,往往会不均匀呼吸或抿嘴唇……
“肖雅慧,你现在的态度如果还是这样,那我就不必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完全可以把需要问的问题全部写上,再注明你不语,以我们掌握的现有证据,
完全可以零口供定你的罪,公司的法人是你,公司的具体办理过程你参与,而在
我们第一次抓获你的时候,你还做了伪证,声称不知道秦华的去向,而且你还办
理了护照企图外逃,实话实说,秦华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你就是主谋!”林楠特
意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肖雅慧一怔,抬头看着林楠:“什么!我是主谋!不可能!”她刚要往下说,
却又停住了,她对林楠的话将信将疑,她此时怀疑的,不是怎么解释自己不是主
谋,而是根本不相信秦华会招认。
林楠看着肖雅慧的表情,冷笑着说:“肖雅慧,你现在的表现说明着你自己
还在矛盾和犹豫,心理学里说,人在正常状态下,眼球向右边转动时是在创造,
而向左边转动时是在回忆,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们,你现在一直在创造,也就
是在想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其实你很容易处理自己现在的矛盾,那就是如实
供述!”
肖雅慧没有抬头看林楠,但表情更加不自然,林楠趁热打铁,突然放高声音
说:“晴子是你们和秦华的女儿吗?”
肖雅慧支支吾吾地说:“是我们的女儿啊……”林楠突然拍响了桌子,“你
还在说谎!还认为自己可以隐瞒!你看看这是什么!”林楠让小蔓把一张纸递给
肖雅慧看,那是晴子的出生证明,晴子原名叫刘小晴,出生在深圳郊外,秦华和
肖雅慧在8 年前,从那个偏僻贫穷的乡村收养这个女孩。孩子的父母原以为自己
的骨肉从此后可以接受良好的教育、享受优越的生活,但他们怎能想到,刘小晴
被改名为晴子后,成为了秦华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犯罪工具,他们不但一直没有办
理对晴子的收养手续,而且并没有让她接受任何的教育,幼小的晴子是他们用于
证明自己拥有完整家庭的有效工具。
肖雅慧没有想到警察竟然能查到8 年前的蛛丝马迹,她惶恐地看着出生证明,
情不自禁地咬着下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就算她不是我们的亲生女
儿,那能说明什么问题?那也不能证明我们是诈骗……”肖雅慧还在用最后的力
量抵抗。
“那秦华是你的丈夫吗?”林楠打断了肖雅慧的话。
肖雅慧没明白林楠的意思,呆滞地看着他。
“我问你,秦华是你丈夫吗?”林楠提高了嗓音。
“是……啊……”肖雅慧有些不知所措。
“你还在编造谎言!还试图欺骗我们吗!”林楠对肖雅慧毫不客气:“秦华
的真实性别是女!你不知道吗!”林楠用眼睛直视着肖雅慧。
肖雅慧先是一愣,而后竟然有些带笑地说:“不可能,你们怎么会认为他是
女人?他小时侯在日本出过车祸,所以……”
“所以没有了男性功能?是吗?之后你还会告诉我,秦华和你同居一室多年,
你一直就认为他是男性吗?”林楠打断肖雅慧的话说。
肖雅慧也很激动,“可这就是事实啊!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从没有和他同
居一室,从我认识他到现在,我们没有过任何亲密的举动!”
“你说的话你自己能相信吗?你好好问问自己!告诉你肖雅慧,你这种态度
是十分不理智的!你如果还在编造谎言,企图欺骗公安机关,那只能以态度恶劣
来给你定性!”林楠说。
肖雅慧摇着头,不停地重复:“不管你们信不信,这就是事实啊!他不会是
女人的!你们弄错了!你们太可笑了!”说着肖雅慧竟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严肃点!你认为这里是你家里吗?可以容你这么张狂,肖雅慧,不管你知
道不知道,我现在再次告诉你,秦华是一个女人,而且身体完整、健康!”林楠
的语气十分严厉。
肖雅慧还在不住地摇头,却不再说话,林楠看审讯气氛已经破裂,就让小蔓
结了笔录,把肖雅慧送回了监房。
已经是九月末的时节了,夏日的闷热难耐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袭来
的秋凉。看守所院里的树木开始落下了黄叶,黄叶不枯,却已被树枝抛弃;黄叶
未死,却葬身于大地,生命的轮回往复是秋天的主题。收获与衰亡,同时出现在
这个美丽的季节,谁可曾想过,让无数人陶醉的秋凉红叶,恰恰是生命最后绽放
的美丽……林楠和小蔓送回肖雅慧,在落满黄叶的院子里呼吸着空气,
“林楠,你说……肖雅慧真的不知道秦华是女人吗?虽然从道理上说,她不
可能不知道,但你觉得她此时还有隐瞒这个问题的必要吗?”小蔓问林楠,
一阵风吹来,把尘土和落叶一起卷在了半空中,林楠看着被风舞动的落叶说
:“落叶在起舞的时候其实最身不由己,它被风所控制,自己没有一点的决定权,
下棋也一样,如果你要用重要的棋子去交换即得的利益,你会同棋子商量吗?”
经侦总队处长办公室,赵光和林楠正在向王处汇报案情,王处坐在深棕色的
办公桌后,仔细地听着,在赵光汇报过程中,林楠分别将秦华的护照、相片、以
及她伪造的变性证明等材料展示给王处。
“王处,现在唯一还尚未反馈回来的线索,就是秦华护照的真伪,虽然我们
基本可以断定护照的虚假性,但国际刑警方面还迟迟没有回复,根据林楠在西华
岛的查证证明,秦华确实于1993年办理护照去过日本,至于是否去过阿根廷,我
们暂无法查证,所以不能完全消除其从日本移民阿根廷的可能性。”赵光说。
王处摇了摇手,打断赵光说:“这个可能性很小,阿根廷是一个历来已久的
非移民国家,它同新西兰、澳大利亚等移民国家相比有很大的区别,移民国家的
产生是受地理位置、人口等因素直接影响的,新西兰、澳大利亚之所以成为移民
国家,是因为地广人稀,需要大量劳动力来发展剩余的资源,但阿根廷人口较多,
属于比较有代表性的非移民国家,而且日本及亚洲人能在阿根廷成功办理移民的
就更加困难,所以秦华说她从日本留学到阿根廷,轻易地获得阿根廷国籍,基本
没有可能。”
赵光和林楠点点头,不禁为王处的经验和博学感叹。
“你们现在大可以放手去审讯,不必考虑秦华身份的情况,先把案件细节落
实,再以证据攻心,一定要把案件做扎实,做成铁案。”王处说。
“您放心,我们已基本将肖雅慧的口供突破,现在就剩秦华了,案件的所有
证据基本完备,通过继续审讯,我们有信心突破秦华。”赵光的语气充满自信。
王处点了点头,“好,今天的汇报先到这里,一会林楠你留一下,我有些话
要对你说。”
赵光看领导要找林楠单谈,就收拾好案卷和材料,走出了办公室。
林楠虽然每次都参与汇报,而且同王处接触并不少,但他对王处总有种敬畏
的感觉,特别是他上次因为肖雅慧被放,冒犯了王处,他更是有种忌惮的感觉。
林楠看着王处,不自觉地撮着手,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撮手是紧张的主要表现特
征之一……
“林楠,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包括你在临安的事情,”王处说:“你在探
组那种干劲一直是我很欣赏的,为了一个犯罪嫌疑人,你能抛弃自己对领导的所
有顾忌提出反对意见,这表明了你的坚定的立场和原则性,这点,你和赵光一模
一样,但你以后也要学会些与领导说话的艺术,别总这么直,”王处笑了笑说:
“那天的那场戏虽然很成功,但演得有点过,幸亏是演给肖雅慧看,要是演给秦
华,虽然你用的是真情实感,但也不免会让她产生怀疑。”
林楠惭愧地说:“王处,那天是我不对,请领导原谅……”
“有什么不对的?”王处说:“我看你做的不是不对,是很对!我在前几天
处里的探长会上就说,你们这些当探长的,有几个有勇气能像林楠这么直白地向
我提意见。但是,林楠,我还要说你,身为一个警察,心理承受能力是最重要的,
当然,你参加工作的时间还不长,还要继续磨练,你要明白,在你办案的过程中,
任何的私心杂念都是要不得的。我们每天
所从事的工作,最重要的两个字就是公正!如何真正做到公正呢?那就必须
要以我们准确地判断和严格地侦查手段为基础,但稳定的情绪有时会更关键,你
的工作是维护经济建设的正常秩序,保护国家和人民的合法财产,你肩负的责任
重大啊。像你们前些日子搞的那个案子,一个国营企业被人挪用了工人的医疗资
金,一个案子直接联系着几千人的利益、甚至命运,办理案件没有好坏,只有成
功和不成功。我们搞经济侦查的,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谨慎、谨慎、再谨慎,要
以谨慎的作风尽全力办案,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临安那个女孩的事情,
我不想对这些多加评价,我要对你说的,就是一个警察在办案中,不管受到了多
大的外界影响,不管受到了多大的精神打击,绝不能掺杂自己的任何感情,办案
就是办案,你必须是一个公正的执法者,只有这样,你才能无愧于警察的称号,
你懂了吗?“王处语重心长,直截了当。
林楠不住地点头,他知道,除了赵光,王处是很少用这样的方式教育别人的,
林楠回想着自己在办案中的成败得失,暗暗下定决心,不辜负王处的期望。
秋天的风有些瑟瑟的凉,林楠站在风里,点燃了韩雪的信,小小的火焰瞬时
吞没了纸片,雪白顿时变为灰烬,林楠看着灰烬一点点被风带走,不禁心里酸楚
难奈,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他心里默默地对韩雪说:雪儿,这是我最后一次
为你流眼泪,从今天起,我要变得更坚强……林楠看看天,天空依然湛蓝,韩雪
一定就在那里,快乐地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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