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村子里最后一粒灯光也熄灭了,她嘹得真真的。
刘改芸在这片死者的天国里,一直独坐到现在,她身旁这堆新土,埋葬的不
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亲人,它埋葬了刘改芸笑靥流盼的青春年华,希望未来。
那个赵六子,在她心目中从来就不是一个活人,他早在多少年前,就被她埋
掉了。他死了,他终于离开了这个他不该存在的世界,刘改芸有种如释重负的解
脱感,她卸掉了一座大山,她挣开了一面枷锁,她抛弃了一段黑色的岁月。
这个贫苦的芨芨滩,在她眼里忽然又变得生机盎然,充满了让人心动神摇的
各种诱惑。
她抓起一把碱土,捏碎了,让它从手指问流下去。
“格格! ”她耳畔忽然弹起一串清脆悦耳动人心弦的艳笑。那是她的,十八
岁的录音,那是她对他笑的,只有他才能品味她的笑声有多么甜润。
他说过,她的笑就是一支“舒伯特”的小夜曲。
好晦涩呀,她只念过二三年书,其余的字,是父亲教给她的,“舒伯特”是
什么东西? 小夜曲? 难道还有大夜曲?
她问得好蠢,他笑得好欢,他攥住她的手。
碱土从手中淌完了,她握住的是自己粗砺的手心。
什么也没有,只有听不见的微风,在碱蒿子中间游弋,诉说生存的艰辛和昔
日的繁华。
血滴似的夕阳,只留下半截在那个巨大的自茨圪旦上,地面上浓重的阴影正
向她爬过来,村子上空,这儿那儿,白白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归林鸟雀叽喳成一
片,扰乱了平静的晚霞。
她不想马上回去。
刘改芸的意识中并没有家,她只有儿子,要不是海海还用她照料,她根本不
用回家。她多么向往一个家啊,那是她和他的,他们共同设计共同经营共同培育
的小窝,也许它并不富裕,并不豪华,可她心满意足投入全部的挚爱。
那一直不过是一张蓝图画、一幅画、一个幻想。
它从来没有在她理想的地平线上出现过。
葬送了刘改芸憧憬的人,就是赵六子,今天压在黄土下面的这具尸体。
刘改芸向坟堆扔去最后一个蔑视,站起来向大队的林场走去。
脚下的小路依稀可见,太阳完全降落下去,天空留下一片乌蓝,先到的星星
吐出幽幽的光辉。
刘改芸突然发现自己的脚步轻盈有力,生活的困乏和疲倦,都一扫而光,她
的思路也活跃敏捷,她在享受只有年轻人才会体验到的充沛与快意。
海海已经发觉了这种变化,首先在她的笑容里。
冲破樊笼的鸟儿,回游大海的蛟龙,获得自由的囚犯,想必就是这样欢畅吧。
刘改芸呀,再也不必担心别人的闲言碎语,白眼讥嘲指指画画,为了尽自己
的妇道和义务而同赵六子厮守了。
昨天,她第一次理直气壮,昂首挺胸,在亲爱的哥哥刘改兴,在情同手足的
水成波的支持下,使红烽村,不,芨芨滩的殡葬史翻过去新的一页。
芨芨滩穷是真的,但正因为贫穷,又有许多穷讲究,办起红白事业来又十分
遵守陈规陋习,再穷,在这些场面上,也要争面子比高低打肿脸充胖子。
还有一系列整套的规矩也不能有丝毫马虎。
赵六子生前几乎被人遗忘,他一旦死了,热心丧事的人忽然冒出一片,以苏
阴阳为代表的人们,关注刘改芸如何发送赵六子,大家心中有数,刘改芸和赵六
子一直心不和面不和。
披麻戴孝自不必说,至少要请一班子鼓匠,吹吹打打红火三天三夜。
还要恭请苏凤池看风水选墓穴定时辰,等等。
红烽在这上头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其虔诚超过了务艺庄禾。
苏凤池已稳坐钓鱼台,等待刘改芸去恭请了。碰到这样的场合,他的自我感
觉是超过了田耿和刘改兴的威望。
他是神鬼的“特命全权大使”。
何况,全村人心里都明白,刘改芸和赵六子从入洞房那个夜晚起,就注定了
赵六子继续打光棍,一打到底。
最先获得第一手材料的是那会儿还年轻,也热衷听房的李虎仁。
他趴在窗户上,把里面的动静一点不漏地记录下来。
为了防备赵六子突然袭击,改芸的衣裳容易攻破的地方都缝得死死的,赵六
子只能望人兴叹。
他闹不过刘改芸。
李虎仁把细节向村子里张扬下一摊,包括刘改芸的誓言:“你要打动我,就
死给你看! ”
刘改芸生下了海海,但大家心照不宣,从日子上推断,那决不是他赵六子的。
海海长大了,人们更加确凿认定了这一点。
她从此关闭了开放的怀抱。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炎黄子孙,似乎恻隐之心更重,尤其对濒临绝境的人。
赵六子活着,没人关心他,他已经死了,倒有人关注了。也许,是求得自己
的心理平衡吧!
但是,这个拭目以待的丧事,出乎人们意料,居然要从简从易地进行了。
首先,刘改芸没有在院子门口挂出“冲天纸”以示亲人归天了。
第二,海海没有披上白花花的丧服。
最后,在赵六子人殓时,什么动静也没有。
红烽村哗然了。
这无异于对千百年来的不成文法进行挑战,也是对那些大操大办的人家的一
种高度蔑视!
议论开始了。
苏凤池以“权威”的身份,到刘改芸家来兴师问罪。
院子的里里外外,黑压压的人群,形形色色的面孔都有。老年人义愤填膺,
中年人不冷不热,年轻人来看红火。
红火不过人看人嘛。
水成波几个人正要起灵,苏凤池上前按住了棺材。
“海海妈,鞋大鞋小不能走样子! 你这样干,老赵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生! ”
他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一刹那,场面静极了。
所有的目光都噌一下,钉在刘改芸的脸上。
刘改芸拿手掠了掠有银丝的头发,眼睛在苏阴阳的脸上凝视了有几秒钟。
“老苏! ”她极平静镇定地宣布,“这是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你要怕他来世变牛变马,你来发送他吧! “
“你……改芸,这是甚话? ”苏凤池的脸涨得发紫。
年轻人哄哄地大笑,老年人不平地叽叽喳喳。
刘改芸泰然处之,对成波说:“走吧! ”
苏凤池拦住不放,口气中含着威胁与煽动:“改芸,老赵要是死不瞑目,祸
害全村,你可担待不起! ”
他这句挑动有效果,七长八短的声音向她冲来:“改芸,你不能作害众人呀
! ”
刘改兴来了,大家给村长让开一条路。
苏凤池的关节发软了,满脸堆笑:“村长,我是替众人着想。”
刘改兴冷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并没有指责他。苏凤池赶紧溜了。
水成波乘机给大家上了一堂关于生生死死改革殡葬的大课。当他讲到,西藏
人天葬,把死者放到高山顶上,任老鹰叼食时,人们发出了惊叹:
“啧啧! ”
“咦呀! ”
在议论纷纷中,人们陆陆续续地干营生去。
刘改芸明白,在红烽村,在一段时间里,她会成为一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成为人们指指画画的目标。
对于这些,她毫不在乎,多少年前,她不是已经当过众矢之的了吗? 明枪暗
器把她穿得百孔千疮,舌头淫沫使她惨遭灭顶,正因为那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刘
改芸才成了老光棍赵六子的老婆。
看到她跟一个全村最糟糕的人成为伉俪,那些人如愿以偿。在他们心目中,
像刘改芸这么出色的闺女,生在一个地主家里,本身就欠公平,她应该是个丑八
怪才合情合理。
刘改芸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她背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刘改芸没有恐惧,她出于奇怪站住,并转过脸。
“改芸! ”
“田书记? ”
刘改芸愕然了。
在整个丧事的过程中,他没露过面,在这时候跑来了。
田耿可不是那种“自个坟上不烧纸,别人坟上哭个死”的人,他不想多管闲
事,从刘改兴成了村长,他成了甩手掌柜。
她定定地看着暮色中的书记。
田耿在她的审视下有点局促,先笑了一下,然后说:“改芸,我,想叫你回
家去说几句话! ”
“回你家? ”
“回我家! ”
刘改芸并没有兴奋,她只觉得悲怆。多少年了,田书记在她眼里是至高无上
的人物,他的门坎,决不是一个地富子女能去跨越的。
她忘不了,正是这位田书记,当年声严厉色地“劝”她嫁给“贫下中农”赵
六子,以减轻她“拉工作队员下水”的罪行。
“老赵不嫌弃,还算抬举你哩! ”那句把她年轻而温柔的心砍得七零八落的
话,至今在耳畔轰鸣。
她抗争她反对她哭闹。
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脱颖而出的新书记,这样劝导初涉人世的刘改芸:
“你跟贫下中农一块儿搅稀稠,可以减轻你父亲的罪过。你爹妈生下你,不就图
个指望? 你不想为他们尽份孝心? ”
刘改芸茫然了,她点了头。
但她的顺从并没有改变父母的境况,刘玉计在听到她准备嫁给赵六子后,像
受伤的野兽那样长嗥一声,去林子里上了吊。
为赵六子推波助澜的,就是这个田耿。
从那以后,刘改芸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田耿也用不着她的奉承。
“改芸,他,也死了,事情都过去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
田耿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哽噎。
刘改芸从他身边跑开,直到村子边沿的草丛里,她才趴在地上,把自己的悲
声压在胸前。
潸潸的泪水汩汩淌出,那是多年的积蓄,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委屈思念,都溶
化在滔滔不断的泪水中。
“对不住? ”
好轻松好简单好扯淡的几个字呀,它们能补偿她的什么?
让他们去跟赵六子生活一天试试!
改芸好伤心好悲痛好怨恨!
一个人的命运,就由那三个字来交换吗?
她不知哭了多久,积压心中的悲愤才渐渐平息了一点,毕竟,这位二十多年
来主宰红烽生杀大权的人,向她低头认错了。
她还没有听谁说过,田耿也有“负荆请罪”的时候。
悬在西天的残月,哀伤地注视着她。
刘改芸坐起来,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她长长地深深地松口气。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海海有一回不知看一本什么书,冒出一句:“噩梦醒
来是早晨。”刘改芸咀嚼这句动人心弦含义深长的话,心头一阵激动,她还有早
晨吗?
她还不到四十岁,在人生的旅途中,刚刚进人中点。
“改芸,改芸! ”
一阵呼唤,急切,紧张,由远而近。
她站起来,向东边嘹去。她已经听出来,那是水成波。
刘改芸走出草莽:“成波,我在这儿! ”
水成波气吁吁地来到她面前:“你咋不回家? 海海不是明天要进城吗? ”
刘改芸凄然一笑:“成波,我,想一个人好好清静一下。海海大了,他省得
怎么办。”
“改芸,还没清静好吗? ”水成波向她笑了一下,她从这个难得的笑容中,
看到了过去的岁月。
“他可真死了。”刘改芸说。
“我刚才在他坟上钉了一块牌子,算个墓碑。”
“还给他留个纪念? ”
“改芸,叫后人也知道,红烽出现过那么一个人物。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嘛! ”
刘改芸温柔地看着他。
“我在路上碰见了田书记,他好像到坟地上去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来找我的。”刘改芸告诉他。
“可惜,他这个反平得太迟了,太迟了! 残者不能复全,死者不能再生。改
芸,你细思谋过没有,田书记他们当年那么干,害的不光是你,还有赵六子! 他
一辈子也没有从你身上得到过半点温情,徒有虚名,好可怜呀! 他固然活该,也
是一个牺牲品! ”
“他是自作自受! ”
“当然。改芸,在今天,在咱们红烽,还有人在重演那种悲剧,这些人的脑
袋,还在清朝的垃圾堆里钻着。”老师感慨而且忿忿然。
“你说引弟? ”刘改芸的心情明朗起来,像多少年前那样,跟水成波无话不
谈。
水成波点下头。
“不过,成波,引弟可不冤枉,有二青惦记着她……”
水成波不想去触动那根细腻的心弦,没做声。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水成波听到了从前那个刘改芸的声音。
“你要不嫌我那儿气味不大好,就跟我回去吃饭吧! ”他这样建议。
刘改芸说:“你是叫我去给你做饭吧? ”
水成波笑了。他今天的表情格外丰富。
他们边走边说,刘改芸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充分享受这飘荡着庄禾清香
的夏夜,她如饥似渴,呼吸还没有凉下去的夜气。
刘改芸被生活忘却,她也忘却了生活。
她跟水成波谈起了海海的“野心”,以担忧的口吻说:“我怕他养鸡不成反
蚀一把米。”
水成波不以为然:“失败是成功他妈呀! 只要肯拼搏,我看希望很大。改芸,
咱们那会儿不是幻想能有这么一天,农村里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多了,受苦也有文
明气? 连那个大学生……”
他戛然而止。刘改芸颤抖了一下,加快了步子。
这时,他们离黑压压的白茨圪旦不远了。
一团白色的影子,从白茨堆的一个什么地方蹦了出来,匆匆地向沙梁下飞去。
白色的影子距离他俩只有十几步远,刘改芸惊疑地抻了一下水成波的袖子:
“看! ”
“我看见了。”他悄声说,“改芸,我敢断言,这个白茨圪旦里,还有一个
人。”
“嘘! ”改芸的指头按在他嘴上。
“你认出来了吗? ”
“嗯! ”改芸肯定地松开手指。
过了一阵,二青大摇大摆,吹着口哨,尾随那个白色的影子消失
在夜色中。
“他们真会找地方! ”改芸赞叹着。她心头漫过一片苦水。
她咂了几下嘴唇,似乎在品味自己的苦涩与别人的甘甜。
“二青回来了。”水成波的思路分了岔,“他的饲料厂一定有了眉目。”
刘改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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