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百年苦难的补偿(5)
张艺谋与他的同事们可能完全不存以上念头。中国总是另一场域,另一种不
成其形态的形态。华夏的传统美学在上世纪初即告作废,在新中国更是无所作为。
过去半个世纪,我们的所有文艺与表演跟的是苏联。近三十年,苏联模式被成功
摆脱,今时朝鲜的大型广场团体操虽则仍会勾起六十年代的宏大记忆,但在本届
开幕式议题中绝对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笑谈。但我曾试图提醒他们:倘若作为不带
贬褒的词语,并仅限于文艺,极权主义美学绝对是人类意志与想象难以抑制的表
达,尤其当这种表达诉诸大型广场与超级盛典。意大利未来派的宣言——" 个人
" 在这宣言中只是蚂蚁——并不知道会给日后的墨索里尼带来启示;而一士谔谔
者如尼采,真的要对德意志命运负责吗?他为一匹被凌辱的马痛哭、疯狂,而他
毕生迷恋并为之震撼的经验,未必是希腊悲剧或狂欢的酒神,而是步兵队严整划
一的操练。
我想说什么呢?我确定张艺谋和他的同事们同样不存以上念想。过去二十个
月,我目击全体成员义无反顾的热忱与激情(在眼下全社会的伪消费伪现代妄想
中,这种短暂凝聚的集体默契真是久违了)与苏联、美国、德意志或意大利毫无
关涉,除了意志(假如这可以被称作意志的话)。当今中国人的这种意志,我要
说,只有一个深刻的理由,深刻到我们既不自觉也不肯承认,即百年的自卑——
自卑,是无比巨大的能量。什么是民族主义?以赛亚·伯林的定义,即渴望得到
承认。渴望得到承认,即渴望竭尽全力竭尽所能的表达,最佳表达,现在可以说,
不是政治,不是经济,而是被远远低估,甚至被长期蔑视而反复狎弄的文艺。我
不认为承办奥运会是彻底洗刷自卑的机缘,但奥运会有开幕式,开幕式必须交给
文艺。当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在四十多年前成为党政历史的超级自我表达,
今天,则不论制作者与亿万观众是否有所意识,开幕式试图在世界面前一举清除
全民族的自卑。
是这样吗?迄今,一位美国女撰稿人的话我以为最是恳切。她写道:" 北京
奥运会是对中国百年苦难的补偿。" 其实,中国早已在奥运会和各种体育赛事中
出尽风头(真抱歉,我对此毫无感念),这补偿的药引与真正的快感,无疑,是
开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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