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从毛泽东到董其昌(3)
在我两次去西藏之间,相隔四年,这四年,我越过了建国三十年的文艺教条,
以自己的喜好,开始表达个人经验。《西藏组画》可以说是国家命题到个人命题
的转换。现在想来,《西藏组画》凭的是直觉、本能,并没有清晰的个人意识、
自由意识。八十年代我们这代人弄创作都是靠青春、靠勇气,对世界一无所知。
可是出了国,没有人处处管你,一切自己做主,这时,昨天哈金先生说的问题出
现了:忽然获得自由,很可怕,很难办。至少在我,是巨大的失落——你自由了,
但自由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拿这份自由怎么办?在纽约,你什么都能做,什么都
能看到,但你怎样使这些资源变成你的作品?变成你的自由?
这种反差很严峻。" 文革" 时我们都在挣扎,讨那么一点小自由、小突破,
在小小的对抗中获得创作张力。譬如《泪水洒满丰收田》,我并未画出毛主席,
而是一张张哭泣的脸,以哭泣毛主席作理由,摆脱" 文革" 绘画假大空教条,追
求俄罗斯绘画的真实感和悲剧感。到纽约后,你自由了,可是失去对抗,失去张
力,甚至失去支点。什么支点呢?就是你在中国的心理资源创作资源,没有了。
你画什么?你想表达什么?画现实,你的" 现实" 在中国,你改路子,譬如抽象
画或者任何后现代艺术的玩意儿,可是这一切花招的背景不是你的。哈金的写作
生涯始于美国,他没有过去的负担;我的绘画生涯始于中国,这种生涯虽然获得
成功,但在另一个国家,等于零。
这时," 个人和国家" 的命题变了,不是紧张、对抗,也不是平等、和谐,
而是,我暂时失去和国家的" 关系" :我所在的国家不是我的国家。
不是我的国家,没关系,美国成千上万艺术家都不是美国人,但来自欧洲的
艺术家和美国人分享一个文化资源,譬如基督教,譬如文艺复兴,譬如启蒙运动
的价值观,以及种种现代理念。即便来自印度或日本的艺术家,也能和美国人分
享同样的民主文化,懂得面对个人经验,调理个人自由。我呢?我这代人与中国
古典传统处于深刻的断层,此前我的生存经验和创作资源只是1949年后的政治文
化,那是我们厌恶对抗的经验,但它已塑造了我们。不是吗,整个中国可以告别
" 文革" ,告别毛泽东,可是难以摆脱毛文化的巨大遗产。简单地说,我来到纽
约,除了两箱子行李,此外就是带着" 毛泽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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