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非典在北京(1)
非典在北京
那天在校园走,猛听得女生尖脆的叫嚣,急抬头,是在教学楼高层,窗户大
开着:
" 非典、非典,向我开火吧!"
我止步发笑,瞧她兴尽住口,缩头关窗,其时4 月下旬,学校因非典封校经
已快两周了。
二十多年前看美国电影《等到天黑》,看一身冷汗:奥黛丽·赫本演个盲女
困在家中,两拨黑道轮番出入她寓中,追索海洛因,她以瞎眼与之周旋终日,性
命交关,万般险急中暗通楼顶一位小姑娘,向外报警,这才逃过一劫——片尾有
句话,是所有人惊魂甫定,偏只那小女孩一脸遗憾,仰面说道:
"No !I wish every day just like today!"
我们被告知" 非典" 这回事,一个多月了。上海朋友来约稿,怎么办呢?应
景应时的文字,我不会写,而我的写字,又大致全是为了别人的邀约,那就试试
看——
4 月16日,我开始每学期分四堂讲授的" 共同课" ,各系同学均可选听,照
例讲四个钟头。承同学赏脸,允我抽烟。课后发现有一字条未及回应,写的是:
" 老师,您生活中有过恐惧的经验吗?当您恐惧时,您怎么办?"
迟午下课,手机响:就在我们上课时,本校第一位非典病人被架走了。
得病的是工业设计系学生。翌日,与之同系同楼同舍区的七十余个孩子当即
被送往北郊招待所集体隔离。接着便是停课封校,离校的不得回,在校的不得出。
我照常去画画,办了教工特别出入证,蓝绳子,压膜塑料,有名有姓有编号,挂
在胸口晃荡着,如电视中昂然出入的人大代表,荣耀而特殊,进校门,只见戴口
罩的警卫走上前来,手持一枚塑料温度计,状若手枪,照我眉心虚虚一戳,活像
执行枪决:三十三度八。
三十三度八?我竟如此冷血:回说还要加上一点五度,便是正常的体温。
校园空寂,街头也空寂。春日明媚,群树爆芽,万千新叶簌簌作响,京城夹
道是梅花樱花丁香花槐树花争奇斗妍,好不猖狂,以胡兰成所引家乡话形容,诚
哉" 难收难管" 。我骑着自行车穿行其间,戴着分配的口罩:先是圆形凸起的那
种,如驴之嚼口,不几日讨得一枚普通棉布口罩,遂了心意,又多一招怀旧的实
物:在上海,儿时少时年年入冬戴口罩,呼吸着自己的呼吸,从罩沿边窥看世界,
以为世界看不清自己:很自爱,很性感,很私密。
天黑了,对街原本餐馆林立,4 月底相继关闭。才八点多钟吧,街头好似深
宵,昏沉僻静,路灯下,在我居住的团结湖北二条街口,日常夜夜聚着围观下棋
的闲人,黑黢黢,面目不清,非常时期居然不散伙,直到今天仍旧在那里。依仗
春暖,路边的椅凳昼夜靠坐着身份不清心绪不明的人:外地人?民工?热恋者?
失恋者?或腿臂纠缠,或怔忡发呆,或者索性躺倒酣睡,占据着整张肮脏的长椅,
状若济公……北京的灰尘。大型史诗《走向共和》连续剧隆重开播。还没弄清播
放时日,已经错过十几集。预告片段早已看熟,画面一出,便即随诵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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