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人权与死权
人权与死权
因写到美国兵汤米的小故事,弟弟告诉我,那年首场海湾战争,鲍威尔寻求
欧洲列强支持的演词中说过一句话:" 除了请贵国为埋葬美国子弟兵划拨土地,
我们别无所求。" 这是真的。欧洲,亚洲,包括中国,都有大大小小的美军坟场
——那时,作家周涛先生关于中国西部大沙漠辟为世界坟场的惊人动议,尚未提
出。
人皆有死,怎样死?曾在纽约看一部长纪录片,导演的镜头历时数年追踪几
位将死之人,揭示一场静悄悄的民间" 革命" :越来越多的现代人厌惧病房里插
满管子走入冥界的冷漠过程,于是实行人类古老的传统——在自己家里死。此刻
记得两例:一是中年女作家,患癌症,镜头拍摄丈夫与她日常会友、谈笑、拌嘴、
念诗……医疗是上门服务,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死期将近。终于,她的尸体被裹在
布中从花园玻璃厅后门给抬出去,丈夫尾随着,忽然下泪,说:" 她从没这么乖
呢。" 因她生前是个爱辩论的女子。另一例是边远小镇老牛仔,八九十岁,如中
国乡村旧习,棺木早已备妥,停在后院,儿子时常推着轮椅送他到寿材前,瞧一
瞧,摸一摸。大限将至,镇上中学举办仪式,给他打扮起来:领结、礼帽、金色
绶带,扶他高坐十九世纪老式马车,车后拖着那棺材,全镇游行一圈,击鼓奏乐,
还有球场拉拉队女孩踢着大腿,舞弄花簇,跳跳唱唱,博老人一笑——这老者并
非当地显要,不过是寿数最高的人。下一镜头,便是落葬。
人权很具体,很细致,包括怎样死法,兼及生者的感受。近时读到国中第一
例注射死刑的专稿,是为人权细则之一:中国进步了。不过获判死刑者毕竟稀少,
大多数人的死法,总是问题。现代医疗先进,只要经济允许,十九会去病房走那
最后一程,其实死者及亲友苦不堪言。怎样苦法,唯亲历者知,不赘说。以上纪
录片中的死者并非穷到去不起医院,而是与家庭、社会种种条件相配合,勇敢而
宁静地追求死亡私权,至于" 安乐死" 之类更是早经全社会广泛争论,说来很朴
素,也很奢侈。推想国中亿万同胞,适成反例:凡有条件有特权得一病房而插满
管子死,另是一种奢侈,亦且摩登,但毕竟少数,绝大多数中国人草芥般生出,
草芥般死掉,农村更不必说。近期《人物》周刊有位作者描述他乡村祖父的死,
不过是狠心花点钱给老人弄碗鳖汤喝喝,此外也就缩在炕尾,咳嗽等死。而这老
人有位孙子写出来,给若干读者读到了,也算得一种奢侈吧,不然" 轻如鸿毛" ,
等同尘埃,有谁在乎呢——那部美国纪录片中的几位死者也是平民,却以自己的
死路,亲身给现代人权的万千细则,实践一份平实切当的可能。
死之意愿,因人事、宗教、国情而分殊异,或在医院,或在自家,不好强求
对错是非,原是大可讨论的事。今天写这小稿,只因前时《南方周末》鉴于沙漠
坟场的宏大构想,要我说几句,事后忽然记起那纪录片,试来对比这两种死亡的
念头与现状,差别之甚。再借以上真实故事,申述所谓" 现代化" 固然意在追求
产值的数据、国族的富强,此外,更要看是否落实到人人难免的生命感受,而处
处顾及人的处境、人的尊严、人的权力与权利,其中,包括人怎样死。
2008年5 月11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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