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幸亏年轻--回想七十年代(15)
冯友兰、梁漱溟、胡风、周扬、沈从文、巴金……不少高寿的人物活下来,
经落实政策,有人敬,有人伺候,坐在京城哪个院子或公寓深处,但看晚岁照片,
给很深很深的绝望堵着,吐不出,咽不下,郁结为神色,显然难以消化七十年代
的巨恶与毁劫;他们过去各自守护的主义、志业,似乎无助于七十年代给予的大
绝望。严厉整人从无笑脸的周扬,晚年词汇总算出现" 人道" ,这迟来的良知,
等同空话,令我厌恶,其实和以上几位曾在他鄙视与掌控范围的人相比,他的"
文革" 遭遇更坏:秦城监狱蹲了九年。
" 这世界会好吗?" 在生命终点,梁漱溟瞪着失去焦距的炯炯双目,如是说。
如今回来分羹的" 海龟" 人士有福了。悬想四五十年代自英美苏联回来报效
祖国的前辈,除非会弄核子飞弹之类,老舍,傅雷,即选择自我了断,不肯熬到
七十年代。我现在知道他们在外面黄油面包吃过,回来是什么意思,什么感觉,
他们真的爱国家。我辈的品学怎与前代比呢,他们中有人便这样收场了。
穆旦还参加过抗日远征军,并曾留学美国。
比穆旦辈小一代的中年人,七十年代晚期大约四十多岁吧,留得一命,固然
重拾尊严,得享晚年,但我记得1966年" 文革" 风动,父亲日常答非所问,心事
重重。他在病榻向我口授书信,其中一句:" 今年四十岁了,一事无成。" 说这
话时," 文革" 才刚开始——诸事有成的中年人遭遇七十年代,也无非虎被犬欺。
中央美院教授侯一民先生,仪表非凡,学生时期即地下党员," 文革" 初被侮辱
痛殴时年仅三十多岁,几乎死,而父兄俱亡。1978年初见我,他端详片刻,说:
你们可没给耽误啊!
是的。1976年后我目击多少中年长辈与悲观和时间展开持续博弈,或委身才
学之外的去处。但那种奋然豁达,在深处,仍出于七十年代无可挽回的失败感—
—上回出《八十年代》,叫来我辈谈论,这次的叙述者仍是我们,这是一种权利
么?七十年代的苦雨殃及所有人,若是人人痛说,本书不过滴水。然而寻求别种
辈分的叙述,却也为难:晚生的七十年代印象,模糊不确,上几代则多数故去,
即便存活,内心都想甩脱七十年代的阴霾——除了极少数人。" 世界是你们的,
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有时,我从各种高层回忆录的零星细节中,
揣想毛周一辈怎样感受并度过七十年代,那是他们最后的岁月了,他们会料想共
和国第一代孩子,我们,将怎样谈论七十年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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