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极端年月(3)
又对张老说:我们地方小,不懂规矩,张老不要怪罪。
张老说:不怪。就来三瓶二锅头,一盘红烧肉,一盘腔骨,一碗猪肘子。小
妹,速去。
我忽然像被杀了一刀。世上拖人事莫过酒,敬而必还,还而又敬,要么到中
央,要么到地方,不矫情到凌晨不算完。我低下头,从这毫无用处的喧哗声中抽
身出来,死盯着手机看,那上边的时间许久不变化一下,那上边一分钟慢似一世
纪,那上边只写着永恒的四字:" 中国移动" 。我像从上课铃响起便开始憋尿的
学生,坐立不安。许久,我又去想媛媛长什么样,却是什么也想不出,心下便有
蚂蚁一行行,焦灼地爬。
正迷糊间,忽听副大队长从天上喝下来:老二,干什么呢?
我匆忙抬头,见红丝丝的肉片、肥硕硕的肉块和拦腰斩断的骨头,正冒着欢
腾的沼气,而张老已然夹好一块,要赏给我。一股呛水涌上喉间,可张老还在挑
逗:闻一闻,很香的。
我闭上眼,生生把呛水吞了回去,张老嗤了一句,又去夹了三片,招呼大家
:吃,吃。
大家说好,却只拨弄蔬菜,而张老早已将肉汁从唇间咬飞出来,我看得魂飞
魄散,便又低头瞅手机,没有未接电话。我想把它恢复成鸣音,又怕不懂规矩。
抬头时,张老又从碗内牵出一条肘子,大家唯恐被点名,埋头扒饭,个个把口腔
塞得严严实实。
张老有礼送不出,忿忿地把肘子丢回碗内,那油汤猝然飞出,副市长已然控
制不住,吐了,我们受领导启发,个个咕哝起来。张老大嗤:你们干什么公安?
拂袖而去。我们面面相觑,不敢赔罪,不敢挽留,只愿他走快点,他一走,我们
就自由了,就欢快地吐起来,有的吐完,觉得不到位,抬头看看腔骨的血盆大口,
继续吐起来。
我擦嘴时看到同事揉太阳穴,便问:你白天不是收尸吗,怎么也怕?
同事说:白天收东西,晚上吃人啊。说完眼泪出来了,我也出了些眼泪。我
想这样也好,牢坐完了,解放了。却不料副大队长扔掉餐巾纸,拍巴掌说:今晚
通通加班。
我忽然厌倦起这工作来。我想应该甩掉背上的重量,咬断鼻前的缰绳,离开
这永无解脱的轨道,撒开蹄子去过情人节,可是又有声音告诉我,你这是命,而
且是条好命。
我想给媛媛说下,可是害怕这样是把自己丢在砧板上,任她劈头盖脸地剁。
我想她打过来就好了,我的声音像生病一样,她或许就理解了。
我拖着自己,恍恍惚惚走向大队,冷不丁又被门口嘈杂的声音围杀起来,他
们揪我衣服,摸我头,给我下跪磕头。我张皇失措地说:往好里想吧。有个把粉
底哭花了的中年妇女冲过来说:什么叫往好里想?我没工作,孩子要读书,怎么
往好里想?
我想快步走进去,却不料她用手箍住我腿,我甩不是,蹬不是,只能干耗着
听她梦呓。她大概说老公本应加班去了,厂里却说没去,本应上午坐电车回,也
一直没回。我听得晕头转向,心想这样也好,就卡在这里,耗在这里,算死在这
里。
那女子见我只是发愣,便苦苦哀求了:你带我进去看看,就是化成灰也认得。
我说:别多想了,明天,明天我们贴通知。
1998年2 月14日晚-2月15日凌晨
进大队里后,手机总算响了,传来的却是副大队长的声音。他以为张老吃饭
带我,就对我有好感了,就要我去服侍这九世的更年期。
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来到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后,我坐成一个摆设。张老抽烟,喝茶,觉得口里湿
了,又抽,根本投入在自我世界。有时痰哗地一声飞出,我还觉自己是容器。
张老开始划拨堆积如山的草图时,我想我画的现场图也在里边,他是要对这
些图实现拼接。我走过去,鼓足好大勇气,说:这张好像应该拼在这里。
张老挥手说:走开。
我傻掉了,一动不动。张老又说:求求你走开行不行?
我这才像得到判决,走开了,但不知是该走到桌边,还是门外,便压着自尊
心磨蹭,许久才敢落坐于门旁沙发。坐好后,我将手机设为静音,颤巍巍点上烟,
心下伸出两只巴掌,不停抽张老的面颊。
张老的手机响过一次,张老吼道,你不打电话会死啊。然后将那东西一把拍
到桌上。我战栗了一下,接着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这是所有人的问题。
所有人都有问题,就说明你张老才是有问题,神经病。
后来,张老拿出尺、笔和白纸,画了几笔,揉掉了,如是往复,好似有了点
进展,谁料副市长带队,亲自端西瓜来了。副市长说:不急这会儿,不急这会儿。
张老起身取了一片,一口吃掉,然后说:还要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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