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极端年月(5)
我说:是。
张老说:我每次做时也很兴奋,我总想看到事物回到它应有的状态。现在,
我把乘客画回到昨天上午10时8 分,我看到他们浑然不知地坐在车上,有的想着
上班,有的想着回家,有的想着发财,有的色胆包天。我也看到那两人,一个闭
眼,抖索着手抱炸药,一个把头凑到炸药包上看,镇静地把火苗移向导火索。火
光一定照过他的脸,一定显现出他兴奋的眼神。我看到了这一切,几乎有射精的
快感,可是就是有声音告诉我,你看到有什么用?
我说:怎么没用呢?
张老说:就是没用。我也测算出了炸点,可是测出了又有什么用?你们只要
上车,看哪里损坏最大,就知哪里就是炸点了,你们也很快就知是路爆还是车爆
了。而炸药成分,你们也可化验出来,民间用药都是矿药,矿药都是硝铵,学名
叫硝酸铵,有的也叫硝酸钠,都知道。还有,即使你们在现场查不到引爆人,也
能通过认尸,排除出好人。关键一点,我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就说那具尸体应该
靠近炸点,你说你都知道了,我论证这么久有什么用?
我说:张老千万别这样说,没您我们一筹莫展。
张老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国际组织声称负责,也没人自首。不过,自杀
性爆炸,凶手往往留有遗书。你说,人家遗书都留了,我还论证个屁?好像人家
留遗书是为了让人炸一样,不可能。写遗书就是为了炸人,炸自己。
张老说得哀处,猛拍大腿,叹一把老骨头,毁这荒谬的工作上了。
我说:我就不信善恶没有报。
张老说:啊呀,你说到我痛处了。最苦的就是这个,凶手无法起诉,你有气
出不了。你判他五马分尸,他先把自己五马分尸了,你判他凌迟,他先把自己凌
迟了,你不解恨,再剁几刀,像剁包子肉馅一样,有意义吗?我昨晚去现场复查,
也是想推理下,看有没有可起诉的活人。我想还有种微小可能,就是这两人也是
无辜的,他们处在炸药中间,导火索却是别人点的。但我在现场找人一模拟,就
知不可能了,光天化日,长距离引爆太难,而且那座位的格局也只许两人互相遮
挡,完成此事。
我说:您肯定抓过那种陷害他人的。
张老说:前年在501 国道上抓过。那次爆炸发生在夜晚,卧铺车的人都睡了,
现场表明,一个上铺女子,腹部和双腿被炸严重,损伤超越其余。当地公安认定
是自杀,我说你们还年轻,你们低估了别人的智慧。我这么说,是因为看到一个
伤员的腋窝和脚板有炸伤,我的理由很简单,只有点了导火索然后找地方趴下的
人,才会暴露腋窝和脚板。后来案件告破,情况就是这样。死者老娘还说,怎么
也不会想到是他。但这样让我感到聪明的案件,却很少发生。有些要案奇案,破
起来工作量巨大,我多半只出现场,还原一些数据,真正破案的还是你们地方民
警。我说白了,就是个前期打杂的,就是个帮手。可有可无。
我把话题移开,说:您他为什么出了现场还能吃喝?
张老说:你见了一般尸体,也能吃喝。我只不过看多爆炸的尸体,就一般了。
其实也吐过,吐是因为那次爆炸超出我想象力了。那次是在一个破庙,我赶到时,
就见一铜钟立在庙前,黑乎乎,发了裂,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撬起钟,一股呛
味便冲出来,几乎要放倒我们。我们起先看到里边黑糊糊的,什么也没有,擦擦
眼,又看到肉浆和骨渣涂在壁上,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没看到一滴血,血被剧烈的
高温烘干了,便哗哗地吐了。我眼泪花花地对旁人说:我是公安部的钟馗啊,我
都吓坏了。
我说:是人都要吓坏的。
张老说:是啊,我从没见过对人这么彻底、这么有创意的玩弄。我感觉那壮
汉被五花大绑罩在钟里后,叫了很多次娘,而外边的人则站在安全的田野,对他
进行一道道宣判,然后息声,点着导火索,看着它慢慢往前烧。那是天下唯一的
声音。那壮汉的肌肉一定鼓满了,眼睛也撑到最大,然后他看到一条红色的虫子
钻进来,爬上他的脚,他想跳,跳不起来,想跑,无处可跑,接着爆炸降临,像
有一万发子弹射过来,你看不见任何完整的器官,你被彻底消灭了。
张老说:那钟自己大概也受不了,跳了几跳,才闷响着落于地上。
我说:人为什么会用炸药呢?
张老说:这问题看起来傻,其实好,这问题和吃喝拉撒一样重要。一开始研
究爆炸,受现场刺激,老觉这事应该是人害怕碰上也害怕去做的,想想都是可怕
的。可是一离现场,碰到情绪不服,比如女人被挖了,就又恨不能把人祖宗八代,
活着的死着的,都炸个稀巴烂。
我说: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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