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极端年月(11)
我看到她背起编织袋,对人说,走开。然后像个疯女子消失在路面了。
我便知自己没勇气去死。我原本就怕死。我只是自怜。
可这时我的身躯忽被大地这块磁铁紧紧拉吸,栏杆好似撑持不住,要翻滚下
去。我伸手猛推一把,那上边的一部分便分裂出来,像灭火器一样飞了下去。
接下来轮到我了。可是那里边生锈的钢筋又咬牙生生挺住了,我慢慢从那死
亡的半空爬退回来。忍着呼吸把全部身躯退回到楼面后,我才踏实了,才知心脏
像惊马般跳起来,才知呼吸像喷气般闯出来。我躺在那里,闻了很久,直到确信
雨、树、尘土和万物的味道清晰地跑回鼻孔,才安心了。可是不久,我又神经质
地爬起来,我害怕这楼面是斜的,我如今又要滑落下去。
骇然地站了几分钟,我去小心推别的栏杆,竟发现它们慢慢像摇篮一样,晃
了起来。我便吓破胆,跳着跑了。
1998年2 月18日凌晨及以后的一段日子
我像一条落水狗回来后,看到一个矮小的影子晃荡着,一会儿摸我的脑门,
一会儿啧啧叹息,一会儿要去熬姜水,一会儿又要下去买药。
我定睛看了几眼,总觉得她是另外一个世界的。
我说:你是我妈吗?
妈妈说:我是你妈你都不认得了?
我说:你不是我妈。
妈妈说:老二,你是怎么了?
我把" 老二" 听得真切,便知到家了,便忽然放松下来,几乎在倒在沙发的
同时,如释重负地阖上眼皮。如是睡了一会儿,觉得身上盖了好厚的被子,脚上
盖了好厚的毯子,又被扶起来喝了好大一碗苦药,嘴角流了好些,不管不顾,又
沉沉睡去了。这一睡进去,便好似进了一个雾世界,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却总
是有不长眼睛的恶人,忽然张牙舞爪地撞过来,我惊悚地连退几步,又总是被他
们狞笑着撞上。他们撞上,像干枯的纸,碎落一地。后来我又看到半空中挂满脆
嫩欲滴的雪梨,我跳起来够,够不着,我想大喊:梨,梨,梨。喉咙却是被掐住
了一般,半点声音也吼不住。我感觉自己就要被掐死了,最后一次破口大喊,那
封锁忽然就松了,喊声竟如惊雷,将我吓醒过来。
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想起来找水喝,竟是没有丝毫力气了。抬
头看了窗户,忽见天色已近微明,雨大概停了,可是风还在用拳头一下下擂着玻
璃,偶然的远处,还有玻璃忽然掉下碎掉的声音。我转头看了眼妈妈的卧室,门
开着,人却不知去哪里了。我忽然被彻骨的孤独包围起来,便缩紧在被窝,哄自
己睡起来。
这样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隐隐听到远处有人在喊:老二回来啊。
另一个人跟着附和:回来了唉。
我心想是梦,可是又害怕这声音慢慢走到别地方去了,便巴着耳朵听,便听
到那声音曲曲折折,忽然东忽然西,没个稳定的方向,便想那是别人家的,便焦
躁起来,绞痛起来,两腿竟蹬起被子来。如是伤心,忽又听到那声音猛然在门口
大声响起来,我听到妈妈在开防盗门,在一步步走上楼梯,便觉鬼魅般的世界一
寸寸褪去,禁不住欢喜起来。
可是我的脸皮抽动着,却就是打不开眼皮。直到妈妈的手摸上我的额头,说
:老二回来啊。我才忽然睁开眼皮,一看到妈妈,我便安宁了。
我说:妈,你们去哪里了?
妈妈和张姨一惊,接着灿烂地笑起来。
妈妈说:老二,我们给你叫魂去了。
我说:好生生的,搞迷信干什么?
妈妈说:怎么迷信?你小时发烧,都是我叫回来的。
张姨说:你妈想你肯定是看过爆炸案的尸体,失了魂,就去叫了。
张姨又说:是一步步走着去叫的啊。
我心下一算,这大桥到我家,是十里路。
我说:你说你年纪比我大,我不担心你,你倒担心我起来了。
妈妈说:我就是这样,谁叫你是我儿子呢。你60岁了,我90岁了,你还是我
儿子。
此时,忽听防盗门又晃当当响了,却是王姨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茶叶蛋进
来了。
妈妈说:辛苦王姨了。
王姨说:醒了?醒了就好,快给老范作个揖,老范保佑了。
妈妈一想正是,便匆匆跑到爸爸遗像那里,鞠了三个大躬,说:多谢范老子
了。
我不顾她们说烫,狼吞虎咽,喝完米粥,忽然又说:妈,我以后再也不理媛
媛了,她就是来求我,我也不理了。
几位妇女听了,欢欣鼓舞,抢着说:这就好,就应该这样。以后就这样报复
她。
我心想这只不过是说给你们听听,她怎么可能来理我呢。我又想,你们也就
是这么听听,你们就巴不得我平安百岁。
未几日,我休养生息,到得单位,发现桌上果有张两千元的汇款单,扭捏几
下,还是撕了,然后像赌气的工人,投入到工作当中,别人弄好的材料,再弄一
遍,别人问过的人,再问一遍,如是几番,才知用力过猛,便慢慢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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