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极端年月(14)
老板说完,便叹息这么大一电视,这么一笔悬赏金,天天播,怎么就视而不
见呢。
我说:还好意思说,炸药都住进店了。
那夜,我假装自己是周力苟,住进幸福旅社305 房间,试图寻找一点可能的
心理信息。我看到四壁是柔和的淡黄色,好似篝火的光映在美女皮肤上,温暖而
愉悦。天花板中间则挂着一盏画中常见的古式吊灯,而墙壁上还真有幅硕大的画,
是安格尔的《泉》,女人在山涧全裸,坦然露着红色的乳头和有弧度的腰部,因
为右臂弯过来扶水罐的缘故,腋窝对着观者,却没有一根扫兴的腋毛。双腿夹着
的私处也如此,虽有阴毛少许,也是驯服地收拢于腹下的交际线,仿佛书法里的
一笔斜勾。
我想女人那里都是飞扬跋扈,险象环生,我想旅社都挂安格尔,粗俗肥腻,
可这里怎么这么干净这么纯洁呢?我贴耳于墙,试图听到隔壁职业的叫床声,始
终没听到。拉开玻璃窗后,也没有想象中的垃圾场,倒是徐徐扑过来的江风让人
忽然感怀。如是伫立,我寂寞,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竟想要给世间挂念的人打
个电话,如此想来去,竟又只有媛媛一个答案。我想说你不用担心我骚扰了,我
想你念你,也只是自己想自己念了,我会好好过的。总之像个总结陈词,像个遗
书,可是却又不记得媛媛的号码了,绞尽脑汁记了半晌,只记得138 三个数字,
竟是抓心。
我重新往远处看,远处挂了硕大的月球,照耀着底下一间间淡黄色的度假旅
社。这些旅社像昼行夜伏的甲壳虫,排着长长的队伍,排过青翠的龟寿山,一路
排到桥边。桥上,珠元宝作顶的桥堡正对着墨黑色的水,一下下闪着归来的红色
光芒。我静心听,又听到水流的慈声,和轮船牧牛般的叫唤,一时得山水楼台、
天堂圣界之灵,无话可说。
我觉得周力苟、汪庆红也是这样。
2 月13日下午四点,周力苟和汪庆红登记入住,关上门,忧伤了一会,痛哭
了一会,推窗看到这世间的天堂,觉得被告慰了,便安静了。2 月14日上午九点,
他们离开旅社,一头扎进最后的人间。我想他们一定好好吃了早饭,附近有几家
不错的早餐店,卖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那粥通过他们饥饿的喉管后,暖了他
们的胃,让他们流下幸福的眼泪,他们觉得自己是个饱死鬼。吃完后,他们背着
10公斤重的包,走到胜春北路公交站,或者胜春南路公交站,反正都不远,他们
挤在一伙哈欠连连的人当中上了9 路电车,走啊走,走到倒数第二排,看到一个
位置,周力苟坐上去,汪庆红则拉着吊环。然后,他们看到电车路过一间间德国
风格的房子、一棵棵制造氧气的树木和一阵阵清新的晨风,晃晃悠悠爬上了引桥。
引桥长达300 米,电车踩足油门,发出老将军式的剧烈呻吟,他们或许自小就崇
拜这种大汽车的吼叫,心情豪迈起来,他们又看了眼蓝色的天穹,和折射到车窗
的晨光,觉得够了,点点头,掩护着拉开拉链,一个抱着包,痛苦地闭上眼,一
个反方向蹲下,镇静地点着导火索。在炸药接触火苗的十万分之一秒内,炸药体
积变大几万倍,瞬间产生几十万个大气压,好似打翻人间和天堂的界限,穿透不
幸与幸福的铁门,将他们炸离了这个世界。跟随他们一起到达天庭的是嫖娼的、
扒窃的、上班的、回家的、想事的、做梦的,他们带着愤怒的灵魂,揪着二人的
衣领,吵嚷着要回家,但是上帝说不用回去了,这里霞光万道,到处是棉花朵似
的云彩,这里不用吃饭不用如厕,不用愤怒不用忧伤,不用担心工资、房子、老
婆、孩子、疾病、火灾、欺压和下一顿饭,这里岁岁平安。
我找到张老的电话,拨了过去,张老同意了我这个判断。
张老说,他第一次上大桥,就被美抓住了。他想引桥让路面形成了好看的弧
度,好似上行尽头是虚无,是天堂,是归宿。
张老又说,想不开的人都有一个归宿观。
张老还说,1980年北京站那起爆炸案就是如此,89人死伤,不过是为了一个
知青作别。这知青去山西万荣插队,想靠当兵回京,不料复员时组织又把他分到
运城拖拉机厂了。从地图上看,万荣和运城距北京一样远,努力来努力去,一公
里便宜也没占到,知青便埋下大委屈,等到未婚妻嫁人,他便出离愤怒了,终日
是想,所谓北京,所谓天安门,所谓前门豆汁,此生便是他乡了。知青探亲离京
时,看到北京站弥勒佛式的身躯,想到他大肚能容天下不能容之事,却容不下他,
便觉得被嘲讽了。此时,广播里又冒出中年女子不容置疑的声音,那声音是在催
促他上车,抓紧上车。他便哗哗掉下泪来,像是被驱使着往安检口走去,走了十
来步,又觉得这北京站正厅长得像个字,最后他说:不是个" 门" 吗?前日此门
出,昨日此门归,今日又逐出此门了。他便点了炸药。后来,人们看到遗书,说
:地方虽不理想,但终究是个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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