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极端年月(20)
我躲闪开目光,却不料他又拉我胳膊,让我看他。我看得心慌,那里还是两
只浑浊而恐怖的大眼球。
刘遵礼忽而说:拷上我吧。
我说:为什么?
刘遵礼说:我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破坏我知不犯法。但人家把毛主席的长江
大桥炸了,我就肯定犯法了。
我说:你有没有打何大智?
刘遵礼说:没有,我只偷他老婆。
我说:没打就没事。
刘遵礼说:果然没事?
我说:没事。
刘遵礼说:不是因为你在我手里,才这样说吧?
我说:你放了我,我也会说没事。
我怕他不放心,又说:本来就没事。
刘遵礼大笑起来,笑完哭,哭完对众人说,以后有人来问,就别说你耕田来
我织布了,就说我偷人,偷就偷了,没事。众人如遭大赦,跟着笑起来,刘遵礼
的老婆也幸福地笑了。
那夜,我非得吃刘遵礼最好的腊肉,饮刘遵礼最好的藏酒,才得以离开高坑。
刘遵礼打电筒把我送过羊肠小路后,说:你说话算数吗?我说:算数。他才算是
安心地回了。
一个人走到村部后,我算是轻松了些,便解开裤扣拉尿,哗哗泡松好大一块
地,我觉得快完了,那液体仍然如柱狂奔,我便想以前从媛媛家回来,都要紧张
地在土墙边拉一泡尿,我想媛媛有一天要是问我有多爱她,我就会带她到那里,
轻轻把泡松的土墙推倒。
在村部小卖部,同伙拿菜刀磨柜台,气势汹汹,我忽而也气势汹汹,我想你
刘遵礼至少是袭警啊。一个多小时后,十几个当地民警赶来,大家鼓噪着上路,
要去扳平,却不料带头的接了一个电话,又丧气地命令我们不要去。
从山路往下走后,我朝上看了看月亮,月亮就挂在树枝上,硕大无朋,就像
要掉下来一样,很恐怖。可是我总是止不住往上看,我怕,就是我还活着。上了
车后,听到机器哼叫的声音,我便知路面被一丈丈抛下。
我是再也不来这地方了。
1998年6 月2 日
在文宁县去了几趟矿山,往高坑刘遵礼那里又打了几个电话后,我们得到一
点信息,但得不到更多,便收兵回本省了。6 月2 日,刑侦大队发出协查吴军的
通告,我受命整理破案报告。
我能写出的纲要是:2 月7 日,原爆破手何大智声称帮高坑水库买炸鱼用品,
从文宁县某铜矿保管员处私购硝铵炸药10公斤,当日回家,向妻子刘春枝说:我
不和你过了,我要去炸人,春运火车挤,我就炸汽车,我要炸长江大桥的汽车。
2 月10日,何大智与吴军离开友丰旅社,乘卧铺车抵达本省。2 月14日,两人离
开幸福旅社,搭乘9 路电车,在长江大桥引爆炸药。
我能推测出的爆炸因由是" 爱情恐怖主义" 。写报告前,我打通了张老的电
话,说了一些情况,张老听说我要请教,不痛不快地说:我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我说:1 月31日,何母对儿子何大智说,你没个卵用。此时何大智的自尊心
已毁至谷底,他一定想到自己的无能,想到小孩子都说他戴绿帽,阳痿,便受不
了,便要和心肠素狠的妻子赌个博,赌注就是炸汽车。为了使一切看来像真的,
为了彻底吓倒对方,他特意搞来10公斤炸药。2 月7 日他向刘春枝摊牌,说了要
自杀的意思,不单是自己要死,很多人也要陪着死。这是场情感赌博,赌赢了,
刘春枝会害怕,会恳求他不要这么做,老实巴交的他就会原谅她,好好待她,和
她一起好好生活;赌输就没想到,赌徒好像从来不会想到输。结果刘春枝恰恰表
现得无动于衷,这样何大智就被逼上悬崖了。
张老说:面子这东西在乡村是这样,对一贯有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对没
有的,却特别重要。
我说:嗯。刘春枝说,你快点去炸啊。何大智就束手无策了,就傻眼了,就
只能昏昏沉沉提着炸药走了。他总不能四肢健全地跑回来,告诉众亲朋,我没炸。
可惜刘春枝不懂这个处境,等她懂了,就晚了。2 月11日,刘春枝托人往县城带
信,说,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做对不起党和社会主义的事情。这信晚来了一天,
那边何大智等啊等,等了两三天,已经万念俱灰,已经离开文宁县城了。此时只
有桥塌了,或者电车罢工了,才能给何大智台阶下。何大智估计也惶恐,当天凌
晨,他伏在厕所墙上哭过。
张老说:是,两个引爆人中间,有一个是明显害怕的。
我说:何大智越靠近我们省,人生之路就越少,越觉自己是被冲动绑架了。
可是他又能想到,自己在绝情绝义的美人那里什么也得不到,便不如死了,死了
别脱。接着,他又会想到,恰恰没有比搞一场爆炸案更能报复刘春枝的了。他想
全国潮水般的口水将浇向刘春枝,让她自责、惊慌、恐惧,夜夜做噩梦,终生背
十字架。这时,他或许又是快意恩仇的上帝,在主持,在审判,这也许是软弱的
他坚持到最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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