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极端年月(24)
我正思着要挽留一二,忽而又闻到那口腔里的积垢味道,便管住了自己。门
卫送水和面包过来后,我把它们塞给何文暹,想想又加了两百元钱。我说:别难
过了。
然后我看着何文暹拖着板车,念念有词地走了,他先念五个字,接着念四个
字,接着又念五个字,接着又念四个字。我听不太懂这方言,便不费力猜了。我
慢慢看着,看着他像团黑泥消失了,感觉不可知的世界一块块清晰起来。
刘春枝为什么偷人?
因为何大智不过夫妻生活;
何大智为什么打工?
因为想逃避与刘春枝在一起的尴尬;
何大智为什么绝望?
因为何文暹拆散了他和秦老师,虽然何文暹保守秘密,但来自父亲强有力的
判决,令何大智自觉是被塞来塞去的物品;
何大智为什么告诉刘春枝要炸人?
他要找这个名义;
吴军声音为什么高尖入耳?
这个自然是;
吴军为什么喜欢演旦角,为什么描口红,画鬓角?
他努力使自己本质如此;
吴军为什么愤恨厂长?
厂长刺伤了他对本质的自我认识,羞辱了他内心最美好的一部分;
吴军为什么和罗汉狂殴?
罗汉们调戏他,说他龅牙妓女,定然是个同性恋,不小心揭示了他;
吴军为什么弄那么多身份证,并隐瞒出生地?
想避开人们对其准确的指认和指责;
吴军为什么写那样的诗?
他对环境绝望,对自己绝望。
吴军为什么要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那女子去除长发后,竟然就是吴军;
他们为何结义?
实是拜堂;
他们的不自由各在何处?
何的不自由来自何文暹,何文暹发现吴军何大智的事后,将何大智赶回到刘
家,刘春枝构成新的不自由;吴的不自由来自罗汉和街道的敏感,以及自己的敏
感。吴军觉得无处可逃;
他们何以选择死亡?
在自由不自由间,只有死亡过渡。当不自由难以忍受,而自由又遥不可及时,
死亡取代自由,成为美好想象。
何以又选择自杀性爆炸?
是要用整个世界来摆平他们的委屈,愤怒和可怜。
接下来,我的思维便飘荡在两间旅社,我想我像上帝一样,看到了他们最后
的时光。
在友丰旅社杂物房,我先是看到一张孤零零的床,何大智坐那里看星星,他
是掉落的一颗;后来又多了一张床,吴军坐那里看星星,也是掉落的一颗。两颗
星对视一眼,好像你终归是这个世界的,是陌生的,无话可说。
几天后,一张床躺着血流不止的伤者吴军,另一张床空着。何大智敷药,包
扎,喂汤,像女人照样男人一样照顾男人。何大智眼泪哗哗地说别和罗汉较劲,
你就当他们是猪,不要和猪较劲,吴军说没什么的。
又几天后,一张床躺着两人,或者另一张床躺着两人。吴军对何大智耳语,
我每次听孟庭苇都起鸡皮疙瘩。她唱,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是否
每一位快乐过的红颜,最后都是你,伤心的妹妹。
又一日,一张床只躺着吴军一人,吴军盖着戏服酣睡,地上是擦拭过精液的
卫生纸,何文暹推门进来,见到这个,悲怆而恶心。何文暹在店前等到买菜回来
的何大智后,什么也没说,提着他就走,人们骚动起来,说这个父亲很愤怒。吴
军也推开窗看,看得眼泪流出来,心想再没缘分了。而何大智像那个运城县的知
青,在看到县城的琉璃瓦、水泥路越来越远,而中巴车的尾气和乡下油菜花又越
来越大时,被溺死的情绪包围。他对何文暹说,信不信我杀了你?何文暹找到司
机用的摇杆,递给他,说,你现在敲死我吧。
几天后,吴军在一张床上辗转反侧,何大智忽归来,两人喜极而泣,又哀伤
不已。沉默很久后,吴军说:我们去死吧。何大智说,好。吴军说,去长江大桥
死吧,毛主席写了诗,风景壮美。何大智说,好。两人依依别过。
又一日,吴军在一张床上发呆,何大智疲惫地进来,将炸药塞入床下。
又一日,两张床都空了,只留下一个揉皱的香烟盒、一双雨鞋、一首诗和两
张身份证。
吴军和何大智在凌晨五点漆黑的县城街道手拉手走,又冷又饿,后来,饿得
没重量了,便飞。吴军说:用力点,上边就是光明了。何大智就用力扑打翅膀。
吴军说:看到阳光了吗?何大智说:看到了,太刺眼了。
两人飞落幸福旅社后,吃好,住好,像王子,像公主,像世界末日。只不过
何大智终归要害怕一下,便跑到厕所哭,他哭世界无容人处,无立锥地。而吴军
早是无可念之人,他大声呵斥何大智:别哭啦,哭什么哭?何大智便像恐惧的孩
子,停止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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