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1983年(3)
直到被带到看守所,江火生才从没被枪毙的盲目胜利中清醒过来。他意识到
自己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而且在审讯过程中,他也没承认和他们是一伙的。他
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住在那里。于是他不停地捶铁窗,要纸要笔,
要写申诉书。
但是他刚敲出声响,所有的人就都跟着敲了起来。岗哨上的武警发现情况后,
吹响口哨,接着只见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排着队开了进来,他们一个个站在关押室
门口,大声说:安静,老实点。
江火生被刺刀一样的枪震住了,他意识到,如果他们知道是他第一个敲门的,
说不定会送他一颗子弹。江火生憋了憋,尿总算退去了,他是落下毛病了。
两天后,江火生被带到会见室。他想,来者定是江洪明,但是很遗憾,他看
到的是戴大盖帽的杜虎。
杜虎这回一点也不凶狠,相反还有种为人长者所特有的慈祥。杜虎说:我以
前是做老师的,我总相信,一个人是好是坏,全靠改造。在红鸟这么多年,我改
造了不少,政府改造了不少,劳改的地方也改造了不少。不能说去劳改就是坐牢,
劳改也是锻炼人嘛。
江火生被这样的话温暖了,等到杜虎伸手过来时,他觉得牙齿关不住了,有
两个字猛然喷了出来。这两个字像唾沫一样砸在杜虎脸上,使它笑开了花。
" 谢谢。"
" 不用谢,好孩子。"
直到杜虎心满意足地上完课并离开时,江火生才醒悟过来,他大喊着问:杜
老师,我怎么会是团伙呢?
杜虎的背影本已消失,突然又折回来。杜虎说:你说也没有用了,那五个人
因为抗捕被当场击毙了。
江火生又问了一句:那你们调查过没有,我和他们没关系啊。
杜虎这下恼了,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如何和他们没有关系?!人证物证俱
在!我就奇怪了,像你这样顽固不化的人怎么就没被枪毙呢!
事情过去两年,江洪明还没去看儿子。缘由是他抬不起头来。人们说话很讲
艺术,总是装作说得很小心,但恰恰又让他听到了。江洪明听到有人这么说,他
儿子犯了那么大的事情,他是怎么教育的啊。他又听到另外有人这么说,他怎么
教育?他估计自己也扒灰扒老了,要是逮到了,是不是该判个流氓罪啊。
江洪明听一句背驼一寸,后来棋也不下来,没人陪他下。
直到退休了有一阵子,孤独的江洪明才意识到自己活不久,而自己总还是有
根血脉的,他决定去北武劳改农场。在去的路上,他想政府应该把江火生教化过
来了,说不定身体还棒了些呢。
但在等待很久后,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光头男子。那光头男子双手戴拷,脸上
的青春痘化成瘢痕,背也有些驼了,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放射着光芒。这光
芒像利剑一样,使江洪明顿觉心脏喀嚓一声,骨折了。江洪明就是这样想的,心
脏骨折了,散架了,跳不起来了。江火生应该会说:爹啊,我想你啊,你怎么不
来看我啊。
但是江火生说的却是:你怎么才来啊,我冤枉啊,天大冤枉啊!
江洪明火速看了两边,发现没人,才放下心来,但他已有了些怒意,他甚至
想抓起扫帚抽打江火生。克制了一阵子,他才开始有些深情的样子,眼泪出来后,
他说:你安心在这里改造吧,这里挺好,我看了,教官也好,改造好了,就能减
刑,八年能减六年,六年就能减四年。顶多四年,你就会回家了。回家了,你想
吃混沌我给你做混沌,你想吃稀饭我就给你煮稀饭。
但江火生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是啊,爹,我是冤枉的,我是你儿子啊,你还
信不过我啊,我给你写了好多信,我是冤枉的呀,我真冤枉。我是你儿子啊。
江洪明叹了一口气,心想,你骗谁呢,就你那文化程度,还写信,你写了我
怎么一封都没收到呢?还有,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我不是知道,你去那些不
三不四的地方玩我也不是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懒得管你,我管不下你。你
娘黄泉有知,也一定和我一样鼓掌。政府关得好啊,教育得好啊。不教育早晚也
是枪毙。
江洪明心已死,盘算着时间说了些" 好好改造" 的话后,回家去了,没几年
就死了。
这个故事写到这里,当止,但我还是想往下罗嗦。也许你觉得公审大会现场
枪毙人不符合常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许你觉得一个卖混沌的人不会在每张
钱上留记号,特别是角票,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许你觉得待在现场的江火生不
应该被误会,因为那些人都跑了,而他没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许你还认为
江洪明应该相信自己的儿子,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我一度觉得历史上并不存在1983年。但是在我见到江
火生后,我存下了这样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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