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狐仙(1)
3.狐仙
1
山药是多年生蔓性植物,长相丑陋,可煲汤好吃,《本草纲目》还说它益肾
气。武汉三镇的官员、军长和老板大概姨太太多,便爱吃,吃着吃着又吃出门道,
说偌大中国,只有江西瑞昌县南阳乡几里地产的正宗。
荣枯而的父亲是做这个生意的,每年秋天,他都会去南阳乡一趟,可这一年
他去不成了,因为茶喝到一半,忽有人告诉他这里刚坐的是癞道人,他便想到虱
子、龌龊和疾病钻到身体里,发了痢疾,几日不见好。
2
荣枯而本自学堂请假,陪待产的妻子,结果上了这条路。这条路六百九十里。
从汉阳坐船到九江是六百里,从九江坐轿到瑞昌是五十里,从瑞昌搭驻防军官便
车到南阳又是四十里。
如此紧赶慢赶,却听到当地农户头头说:你早来了几日,怕是各家户还没收
拾好。
荣枯而坐在陌生的集市,眼见着日起日落,不识的人像游魂般走来去,便没
法自处,便问有没有游玩的去处。头头安排算账的李叔带他去大帅故地。
3
荣枯而跟着李叔向西行五里,走过两边石壁做成的剑门,忽见一条铁路赫然
摆在面前。荣枯而心下奇异,这荒郊野岭,如何屈着铁兽?李叔说,当日大帅忽
而有梦,醒来便派人到家乡修铁路,修到这五里,又被副官杀了,从此阴阳两界,
魂兮无归。
荣枯而心想如此,看秋日的红叶、翠枝,在阳光下朝锈迹斑斑的铁轨和湿烂
发黑的枕木奔来,便慢慢有了些诗意。走近山壁时,又见一匹驴驮着两挂淡蓝色
的戏厢,极不情愿地走出来。未几,一个清瘦的老头挥着柳条也跟着走出来,他
对后边一个脸长粉刺的女孩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李叔说,老头在讲,我还不疼自
己女儿?她是你姨娘家的,我嫌麻烦都来不及。
如此走着,凉气袭背,方走到铁路尽头,尽头有石门,上边写了四字:衣锦
还乡。石门后头却无路。
4
荣枯而在阴凉的竹林钻来钻去,只听到远处公鸡疲惫地叫唤,又不知怎么走
出,这时李叔扯了扯他衣襟,他跟着走几步,忽然又站在竹林外了。眼前四面环
山,山下植了竹林,二三十户人家,四五十亩地。眼前牛还在地里。
可是等走近了,牛已经走到回家路上了,后边的赤红汉子左手拉着牛绳,右
手扶着肩上的犁,驮着背跟上来。汉子沿路咄了几声,那些鸡呀鸭呀羊呀,也跟
着大部队走回了,只有小孩子叼着磨得雪亮的螺丝钉,跑过来研究荣枯而的中山
装。忽而又有农妇提笤帚出来打,小孩便光着屁股从田里绕回家了。
李叔说,我去讨个账,你随便逛下吧。
荣枯而便随便走着,看炊烟不清,暮色像黑块,一块块往下掉。荣枯而想,
夜晚了,吃饭的吃饭,洗碗的洗碗,打呼的打呼,哼叫的哼叫,人各有家,畜各
有巢,万世平安。自己多余了。
5
转到祠堂时,荣枯而进去看灵牌,没看到有谁上边写着" 三军大帅" 字样,
倒是在案头发现一只红色的琥珀。荣枯而擦掉灰尘,就着余光看,越看越囫囵。
这时,身后忽而传来唽唏声。荣枯而猛回头,只看到对面是个局促的戏台,
像黑洞一样立着。奇异时,又见一个着粉红色戏服的女子左手扣指,右手执扇,
袅袅地从暗处飘到台中央了。荣枯而想躲开,却又察觉,他是在看人,人却是不
看他的。
荣枯而便小心踏过鞭炮渣,走到台下,这下看清楚了些。戏子是个瘦弱的身
子,眼角寿桃般的胭脂胡乱涂了一把,鼻子中间一截留白也不平整,还有头簪中
间最大一颗琥珀也空了,有些可笑。可是这人却是美人胚子,丹凤眼恍如汩汩涌
动的月光,这光铺洒来时,荣枯而战栗起来。
荣枯而抬起手,说:琥珀,你头簪上的琥珀掉了。
戏子忽然一怔,侧耳听了一下,僵立在那里。许久了,她又抖抖衣袖,流下
泪来。泪水冲坏了好不易搭起的胭脂粉料。荣枯而措手不及,女子又袅袅地走了,
好似从未来过。
6
荣枯而想上去看,又怕造次,魔怔许久,李叔过来喊,荣枯而便像牛看到鞭
子,跟着李叔失魂落魄地走了。走十几步,回头看,祠堂只是模糊的影子。
族长是个宽厚的老人,荣枯而吃饭时装作随便一问,问到了戏子。族长听了
几遍,不明白,荣枯而觉得心思曝露了,不敢再问了。族长却又说,你说的是狐
仙吧?
荣枯而说,怎么是狐仙呢?
族长说,早年她和她娘跟着来唱戏,挨家户吃饭,我们都见了,她们吃饱,
就露出一大一小两只尾巴。
荣枯而说,狐仙你们不怕?
族长说,也是生灵,不伤人,还瞎了。中午我们做饭,她就摸着上门了。
荣枯而说,她娘呢?
族长说,死了。
荣枯而说,怎么落你们这里呢?
族长说,她是跟着业伯的,业伯昼间走了,说是四处赚点戏钱,托我们先照
应着。我们拿了人家米,觉得人家也可怜,就留在祠堂了。
荣枯而说,业伯要是不回来呢?
族长想了很久,不知怎么回答。这时李叔起身鞠躬,说天也太不早了。
7
荣枯而本想找个借口再去祠堂一趟,却找不到,李叔又催,便跟着昏暗的灯
笼往竹林走去了。穿过竹林,走上铁路,下坡,荣枯而觉得好像是在走向黑夜的
深湖,走一截,没一截,终至是彻底淹没了。
怅恨地回到南阳,挑担的农户呼隆隆围上来,捉衣服,拉手,一脸讪笑地问
价。荣枯而好像呆在一群苍蝇里,脑袋里勉强打起算盘,想父亲和农户都会满意,
便说了价钱。有个人嫌少,掰开一段山药,让荣枯而摸。荣枯而摸了摸,黏黏的,
像摸到女人那里,便又加了一分。众人才皆大欢喜地散了。
夜来,荣枯而躺在床上,被心间隐隐的痛闹得睡不下,将将有睡意时,农户
的头头又来敲门,说打点好了。荣枯而拉开门,走到清冷的黑夜里,前头挑夫们
已经咿咿呀呀地挑着山药,走了,热闹了一会,又什么声也没了,荣枯而感觉自
己被插了草标,被推着涌着往前走。如是行四十里,至瑞昌县,付了银票,又行
五十里,至九江码头。荣枯而见大船尖头劈波斩浪,哗哗声遍遍传来,心下晃当
当碎了。
他是永远看不见这女子了。
8
回到汉阳后不久,妻子产下一子。大冬天的,睡如归,可是每两小时总要起
来换换尿布。荣枯而便神经衰弱,睡不下去,便恍然见到:十几条蛮汉,喷着口
臭,眼露焦急,提裤子等在戏台旁边。而一个汉子早已将戏子放倒于腐草,要把
粗直的东西捅下去。戏子好似又哑了,只是瞪着无用的眼睛,任泪水河流一样默
默穿过夜晚。
荣枯而后来一连几日,又梦到这个场面,便想是不是狐仙托梦来了。可是推
窗一看,石街上卖菜的勤勉地来来往往,黄包车和乌龟壳也来来往往,便宽慰自
己。这事不可能发生。妻子却看出点苗头,说他拉手过去是真拉,现在却是假拉。
妻子问,是不是有别的女人?
荣枯而说,你胡乱猜测什么?
妻子说,我知道没事,可总是怕。
荣枯而心里凄凉下来,努力回忆了几下戏子的样子,却是什么也回忆不出。
好似粉末在水里稀释了。好似棺材合盖。
9
如是春来暑至,夜变热了,同事们摇着扇子去戏院看戏了。荣枯而也早早去
了,找到合适位置,盯着大探照灯下阔大洋气的戏台。不一会,大家吃瓜子、互
打招呼的声音猛然停住,冬冬枪枪的声音悄然冒出来,一个穿粉衣、戴彩盔的女
子,像王后一般移步台前,朝众人凛然一望,众人大喊" 好" 。荣枯而托着下巴
看,看不到什么艺术,倒看到那骄傲的王后总是拿手擦汗,便有些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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