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拉小提琴的大人(2)
那时候,有个从外边打工回来的年青,觉得看过高楼大厦,看过SOHO现代城
就牛逼了,就不把杨所长看在眼里,就要耍酒疯了,耍到最后,派出所门口就聚
集来一帮骑太子摩托的支援者,他们仿效前人,一个个都不挂牌照——我就是不
挂你能怎样?
那是个需要枪出来镇压的场面,只有枪才能把一些个借酒装疯的人从可耻的
大无畏拉回到虚弱的现实中来。但是杨所长迟迟不拔枪,我都憋坏了,难道他忘
记什么是艺术了。
艺术应该像小说一样,屋顶的瓦片震裂,小鸟儿扑着大翅飞蹿而去,而凝结
在一团的云朵被击破后仓促下出雨来。这就是枪声,曾经在警校射击课上将我耳
膜操破的东西。
必须说,杨所长比我更懂得时机。他一直等那个挑事的年青将弓张满,才敏
捷地从腰部把手枪取出来,朝天放了一枪。
事情比预想的糟糕。我知道杨所长放了一枪,杨所长自己也知道了,那些个
年青却不知道。因为那声音就像豆子爆了一样,又闷又哑,很是扫兴。今天我们
看到姜文在自导自演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里,拿着一把猎枪,在山林里左一
枪右一枪,很像巴顿,煞是威风。其实枪就是这么回事。
也许它要在人身上扎出个血淋淋的伤口才能成为艺术。
那血淋淋的伤口是盛开的鲜花,是吸引雌性和社会的吸铁石。
絮叨了这么多,必须说说艺术的另一半了。艺术的另一半是自我世界。这个
世界分为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共处的世界,另一个就是在某些人脑海中存在的
自我世界。在那个世界,剪刀、枪和篮球都丧失了价值。
虽然郑老师那高贵的装饰也曾在八十年代的莫家街引起轰动(就像傅红雪突
然出现在藉藉无名的村寨)。但轰动只是我们的,跟他无关。他吸动着尖尖的喉
结,轻微地咳几声,自顾自地往前走,而我们小屁孩就追逐在后边,一会儿傻笑
一会儿好奇,都不知道这块拉着几根马鬃的深红木料是什么东西。
我们都看到琴上边有个精致的洞,洞口有星星一样闪亮的螺丝,螺丝往外则
是优美的弧线,弧到最后和空气融为一体。我们中的一个说:" 跟何老师一样。
" 然后就跑开了。
我们哈哈大笑,也一哄而散。
在远处,我们看到郑老师的背影一截截被刀砍了,像个渺小的虫子进了城堡。
我们镇小在夕阳的辉映下就是一座城堡,城堡的正面是两层楼,一楼是办公室,
二楼是老师的宿舍,在正楼后边是一圈环绕着的平房,一年级到五年级按顺时针
的方向排好,从校门左侧进去,是进去,从右侧出来,是毕业。
郑老师来了后,我们不想毕业。因为经过考察,我们知道中学老师里没有一
个会拉小提琴的,有个吹笛子的老老师不错,但老是吹些《跃马扬鞭催粮忙》,
不文雅。
那个时候,我们总是坐在放学的路上,看着夕阳照在城堡的尖头上,看一面
微微飘扬的惨白红旗。我们都在等待一件事情。我们那么忧伤地看二十分钟,估
计筷子开始在艰难地寻找一块肉丝,然后很遗憾地,又重新去拨拉那些肥硕的青
菜叶。吃吧,孩子,快吃吧。他很听话,把大团米饭提到还带着虫子的菜叶里,
用洁白的牙齿咬,粉红的口腔压,用匕首一样的喉结咽,然后等待它缓缓滚到胃
里。
最终,我们仿佛听到筷子敲打了几下瓷缸,他也伸了伸懒腰。
我们擦了擦眼睛,定了定耳朵,开始虔诚地等待郑老师右手拿起琴弦,比划
几下,再左手拿起琴,把琴肚子压在下巴和脖子中间。我们每次都在这个时候听
到一个音节的火苗,慢慢往空中蹿,蹿到一定份上,开始越来越快,快到我们面
红耳赤,青筋毕露,就像坐三轮车突然上坡,心脏往上飞。
郑老师是伟大的艺术家,他知道用艺术之手,在激昂之后慢慢抚慰我们,我
们听到那奇妙的嗯嗯哦哦声音,缓慢回旋,就像何老师穿着洁白的裙子从空中慢
慢坠下,坠到大地上,没有丝毫动静。
然后我们等待那琴师把声音驱入到河流中去,就像把落叶和鱼驱入到河流中
去一样,我们在偶然到来的波涛面前大呼小叫,在看见坐地而起的大山后声嘶力
竭。然后暴风、洪流、地震一起到来,然后声音没了。
我们一起倒在地上,寂寞。
如果郑老师知道就是这琴声结束的寂寞,驱使我们一次次不按时回家,他一
定会拉得鸡零狗碎,但是他不知道。我也是后来听一位叫周尊文的老师讲,说郑
老师拉的时候房门紧闭,窗帘都会拉上。
有次门没锁好,周老师恰好进去,看到他泪流满面。
周老师说了一句,真假。用现在SOHO现代城人的话来说,就是装逼。对了,
当年那个胆敢挑衅我杨大所长的小厮听着,老子现在窗户对面的窗户,就是SOHO
现代城的窗户,在那里刚刚掉下来一只火球。我和它相距也就十几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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