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春天(3)
后来,李水荣像老鼠一样,忍受着一间间黑色店铺对自己构成的压力,沿着
墙根往前走,走到了女子学堂。他不敢问看门的能不能进去,也不敢找看门的打
听张凤,就偷偷坐在围墙外边,等那个变做凤凰的人出来。
这一月来,张凤读书本来无事,却不料因自己的胸脯比周边人鼓得大,被戴
金丝眼镜的国文老师盯上了。张凤起先有些摇摆,后来又禁不下国文老师簧舌轻
摇。国文老师说:" 这世上人只分作两种,一种是粗鄙,一种是不粗鄙。你如此
佳人,好似那笛子,丢给农人,岂不是糟蹋浪费,位置还不如门边耙锄呢。" 张
凤宽衣之前,面色红润,心儿狂跳,说:" 我已不是处女了。" 国文老师恼恨地
说:" 你脑袋怎么还有那么多旧思想呢?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不破除这旧思想
定然是没有出路的。" 话虽说得动听,但当张凤完全打开身躯并闪出一道白光后,
为人师表者还是控制不住先行射了。
张凤大约是连这事情也忘记得差不多了,以为这样就代表已经发生了,穿上
衣服陷入到惶恐中。她惶恐的正是李水荣,她没有在国文老师面前脱衣服,便不
惶恐,一脱,惶恐滚滚而来。她觉得自己伤害了李水荣,而幼狮的可怕就在它受
了伤,受伤使它气急败坏,使它铤而走险。这天杀的不正是亡命之徒吗?
张凤想解决李水荣的问题,文的武的想一通,脑门抓破,始终进不了门。
这样,她就走到校门外李水荣的视野了,就果然碰到李水荣了,她走不是,
不走也不是,感觉周围人的目光火辣辣地钉在身上,她本是县城人,现在却有个
乡下的亲戚过来揭露她的身份,她真想找个缝隙跑了,真想一头撞死在地,真想
对着恼恨的李水荣一顿尖叫,但是李水荣却意外地没有恼恨,而是鼓着一双哀楚
可怜的眼睛。像是要挨宰的水牯。这让她心里猛当当地碎了一下。
张凤暗示了下,羞急急地走在前头,李水荣仿佛懂得这意思,拉开一段距离
跟着。这样到了一家昏暗的茶馆,张凤像主人、像主宰,很不耐烦地示意李水荣
坐下。过了一会儿,她觉得不能这样刻薄,又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就应该这样
刻薄。她想让李水荣暴怒起来,想让李水荣把锅碗瓢盆都扔掉,想让他把她提起
来抽几个耳光。
我在看阿兰·德波顿的《爱情笔记》时,看到这样一句话:触怒之后立刻发
火是最为宽宏大量的,因为这样可以使冒犯者不会过于内疚,也不需要生气者息
怒。
我想张凤的心理就是这样的,这也许是分手的最好办法,你要发泄,让你发
泄,要愤怒,让你愤怒,Please愤怒,但是李水荣却始终只知道管理好眼窝里大
把的泪水,最后管不住了,就号啕大哭起来。李水荣像透过一张水窗帘,对张凤
说:" 我日日夜夜想啊。"
张凤没有说话。
李水荣又可怜得像条狗,说:"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张凤似乎被这柔弱逼到一个绝境了,她既不能在这条情路上亲手宰了李水荣,
又不能让李水荣把她宰了,她只能顺着李水荣的话勉强往下接," 好,你做一间
四房的青砖瓦房来。"
这话一说出,像雷电一样闪在张凤心里。张凤想自己怎么这般聪明呢,她没
有说是做八房的,那样说就过分了,就让对方以为自己是故意刁难,她又说了做
四房的,四房对一个女人来说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张凤等着李水荣反击,等他说
做不出四房好屋,这样她就可以再反击,说你还是个男人吗,这个要求过分吗?
是呀,这个要求不过分,但对有点穷的李水荣来说,大约又是可望不可及的。
李水荣停止了哭泣,死死看着张凤,张凤努力使自己的眼睛仍然有着母牛般
的柔情。张凤听到李水荣一拍桌子,说:" 好。你等着。" 然后李水荣头也不回
地消失了。
李水荣走了,就像一块石头从张凤的心口搬走了,张凤的呼吸一下畅通了。
李水荣说" 好" ,就代表着他进了圈套,他要是不盖房子就等于放弃了,要是盖
那又会知道自己终归是盖不起的。张凤一次次想自己怎么这么聪明呢,后来觉得
聪明不能浪费,便让不那么粗鄙的国文老师知难而退了。
这么大好的河山,终归是要属于她张凤的。她开始想寻找一个文能安邦、武
能治国,在不粗鄙和健壮两方面达到完美统一的男人做靠山,她这样想,便在做
体操时,暗暗抓住体育老师的手拍打了自家胸部一下,这体育老师心领神会。这
体育老师原是响应孙逸仙先生武术救国号召出来做老师的,会得好几手拳脚,此
后便日日在张凤面前表演黑虎掏心、丹凤朝阳、双峰贯耳,看得张凤甚是欢喜。
张凤想,李水荣不过是条不会武术的水牛,再怎么耍赖,无理取闹,也是要被打
得狗吃屎的。张凤吃下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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