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春天(5)
万能的时间,像河流宽容沙石泥草一样,宽容了一切,修弥了一切,使不幸
不再延续,幸福像炊烟一样重新生起。就是在这样坦然大度的时候,春天降临了
中国大地。我们瑞昌县的柳树换下痛苦的皱皮,冒出新鲜的芽苗,那些芽苗伸出
它们的小手,像是蛇吐出它们的舌头,它们说:我们来了,我们回来了。而那些
绿色的禾苗在蝗虫洗劫过的土地上齐齐整整地站着,有时候风往东吹,它们向东
摇摆,有时候风往西吹,它们向西摇摆,但它们总还是坚强地站着;远处的山倒
影在水中,则已经是苍翠的颜色,就像水中石头压着一件绿色的衣服。这样的景
致,就和碟机里放的韩国电影一样,让人止不住微闭双眼,陶醉其中。
对了,在那绿色波浪掩埋的唯一路上,还出现了邮差,此时他已经有一辆自
行车了。他打着车铃,吃力地骑着它,向县城游去,他的嘴里唱着小调,词已经
进化成这样:
四更家里床板板响,
情哥哥妹妹睡的香,
娘问女儿什么响呀!
风刮窗纸啪啪地响。
我看到他有时候扛着自行车穿过绿色的河流,有时候趁人不注意从绿色的稻
田里抄近路,有时候又停下车折下一根柳枝,嗅枝条里新鲜的味道。如此歪歪斜
斜骑了一阵后,车胎爆了,他也不恼,慢慢推着车走。他大概走了四五个小时,
他也不饿。
在女子学堂门口,邮差和看门的寒暄几句,进去了。然后他走到体育老师的
宿舍门口,在那里他看到正在阳光下打盹的张凤,便踮起沉重的步子,绕着张凤
走,那脚步踏在太阳晒软的黄土上,像是敲鼓,这鼓声终于是弄醒了张凤。
张凤擦擦眼屎,又用手挡住阳光,才看清对方是邮差。张凤像任何一个将要
结婚的女人一样微笑着说:" 你来了?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胖啊?"
邮差什么也不说,继续绕着张凤走,那脚步声现在如此羞涩,如此腼腆,如
此充满暗示的味道。张凤终于是嗤嗤笑起来,说:" 你这是怎么了?"
邮差说:" 你记得当年李水荣和我开的玩笑吗?"
张凤猛然惶恐起来,说:" 他说找你送他的尸体。"
邮差说:" 现在我送过来了。"
张凤说:" 在哪里?"
邮差打了个饱嗝,指了下肚子,艰难地说:" 好难吃,吃了好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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