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阿迪达斯(2)
我被折磨了,就好象失恋了。
我开始自卑,惶恐,羞愧,开始生不如死。这就是后来我挨一天一夜打的原
因,我父亲想用打来阻止我上学,但是如果他不打我我就打他,打不过也要打。
我心怀仇恨,咬牙切齿,我真地打了他,我恨不能和他,和他的蓝色的确良,和
这村庄一起同归于尽。
我嚎叫:" 为什么我不是生在欧洲,不是生在香港啊。" 我父亲恼羞成怒地
还击:" 你妈逼的你就生在这里,你妈逼的你就长在这里,你妈逼的你就死在这
里,老子敲死你,老子日死你。"
我父亲差不多要把我打死时,我母亲拿头往墙上一撞。我母亲没撞死,但把
我父亲撞醒了。他开始软下来,开始叹息,他后来再也没有挺直腰来,再也没有
从疲劳中恢复过来……我很自私,我自私得不得了,我现在每天都听天气预报,
我害怕雨压垮了房子,压死了父母。我有罪,十分有罪。
四、李小勇于连式奋斗生活的突然崩塌
我父母后来找邻村那个妇女去了,还没到门口就开骂。但是人家婆婆说:"
你们别骂了,她是疯子。" 我母亲没有示弱,说:" 有疯子还不管好,还放出来
勾引小孩。" 据说那一村的人都笑了,那个妇女的婆婆后来揪着她的耳朵,让她
向我父母鞠躬。
我后来逐渐知道她一些事情了,她确实是疯子,如果不是疯子,也不会屈尊
穷乡恶土。但我总觉得自己见到她那天,她是正常的,因为她拍了我的肩膀,说
:" 别摸了,读书吧,读书了就能出这个村子,出镇子,出县城,就能去市里,
去省会,去北京,去香港,去美国。这衣服就是美国做的,从香港带回来的。你
知道美国怎么去吗?要坐飞机的。你知道要飞多少天吗?要飞一天。你知道一天
要飞多少公里吗?要飞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她给我下的毒草,她下毒草时,脸不红,心不跳,口舌如簧,不像是
个神经病。而当时的我空着无比遗憾的两只手,好像必须走了,又走不了;好像
可以不走,又必须走了。发呆。慢慢地,我又感觉自己突然看到了一个庞大的世
界,我被这庞大世界的壮观吸引住了,又吓坏了。像看到洪水涌过来。
后来她伸手来掸掸我,我才知道走了。我走在路上,像被押去西伯利亚劳改
的人,思念情人,思念故乡,感觉自己被自己热爱的东西放逐了。天下着雪,我
慢慢看到空中飘着的是红色的衣服,那些衣服慢慢飘下来,挂在树枝上,漫山遍
野。我看到衣服里冒出很多不认识的人头,他们说着疯子妇女一样的普通话,用
手练习一行行的拼音,Adidas,Adidas……
他们不和我打招呼,他们互相亲切地喊着:,Adidas,Adidas……
……叔叔,我读书的事情就是这样,很用功,很不容易,把吃奶的力气用出
来了,把母亲的奶耗干了,把父亲的血耗干了。
好,我接着说,我记得第一次到中学时,看到校园粉墙就是一面世界地图,
我神情振奋。事情果如疯子所说,我不过是地球里很渺小、很渺小、渺小到忽略
不计的一个坐标,在我面前有着乡村、城镇、城市、大城市、首都、香港、美国,
还有海洋,宽阔无比的海洋,以及可能的船只。它们就像圆规划出的圆圈,让我
如此自卑。
我感觉不到自己有多少能量,我很痛苦。后来我终于把手放上去,告诉自己,
省会只有半根中指那么远,北京只有两根中指那么远,香港只有一边手腕那么远,
美国远点,也远不过一只胳膊。我们老师后来喝喜酒时说,这是个奇迹,这家伙
要成刘邦成朱元璋了。
但他怎么知道我追逐的只是一件衣服呢。
我想我总会有一天大学毕业,总会有越做越大的事业,那时我就可以天天穿
阿迪达斯,不但我穿,我老婆也穿,我儿子也穿,我们世世代代都穿。我们老师
说我是朱元璋是刘邦,我觉得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占有欲。他们对江山有占有
欲,而我对这件衣服有占有欲,这件衣服就是我的江山,就是我生命的象征——
如果它是月球产的,那么我要去月球;如果它是火星产的,那么我要去火星。
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但是叔叔我错了,我忘记了" 取之有道" 的古训,我悔青了肠子……
一到省会大学报到,我就开始四处打听阿迪达斯。他们笑我穷孩子想穿龙袍,
没有告诉我答案。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中就有人说只知道阿凡提。我足
足找了三个月,以为省会是没有了,只能等考到北京研究生后才能继续寻找,但
就在今天下午,就在这里,秋山路,我看到了熟悉的字母——Adidas。
进店前,我被一种恐惧情绪震慑住了,迟迟不敢进去。我发觉自己龌龊、肮
脏、贫穷,而里边一尘不染,洁如天堂。那些衣服看来也很陌生,和我多年前见
过的完全不一样。站了一会儿,我感到自己的天眼开了,我看到那些线团和纤维
伸出小拳头,在呼喊。它们鼓励我去摸它们,摸摸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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