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再味(2)
……我姑妈后来来我家,叹息了半小时,说万没想到老三出门的心这么大。
我妈妈说,考学考那么多年,就已经说明了啊。两个女人就要抱头痛哭。
不过这倒霉的气氛几个月后就消失了。因为大家慢慢意识到有个亲戚在上海
还是不错,外人见了也总是说,不错啊。他们才懒得管那男人是花甲老人还是后
生小伙。他们就羡慕上海。
我们家当时装了电话,三表姐在上海有什么事,会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就跑
到车站叫人往乡下带信,这也算是我们的光荣了。这个电话传递了很多重要信息,
比如:三表姐生了个男孩,叫豆豆。豆豆没有上海户口;三表姐开始送牛奶,早
上起得很早,天冷,冷得人总是哭;三表姐说想做个送牛奶的点,看老六老七能
不能去。结果不但六表姐七表姐去了,结婚了的四表姐五表姐也去了;三表姐的
店越开越大,说是要搞股份制,看大姐二姐能不能投资入股。结果大表姐二表姐
都凑了两万汇过去了。后来乡里有些闲钱的人听说生意做得大,越来越发财,不
让入股,也把钱汇过去了。这样股份就越来越多,我们那个乡去上海打工的都投
奔她手下去了。
至于他老公,老早就把一条腿架在棺材上,不死不活,坐看风云。我三表姐
说婚姻就算了,一切只为了豆豆的尊严,豆豆有未来啊。
我三表姐在电话里,一直是用溜溜转的土话跟我妈妈讲。讲着讲着,有那么
一天,就讲出上海话和普通话了,我妈妈就听不懂了。
三表姐有些不耐烦,说:" 再味。" 匆匆挂了电话。
我妈妈很扫兴,很失落,跟我们学了一句" 再味" ,眼泪都要出来了。
后来,我妈妈就愤恨地说:" 老三是有点假了,有点轻了,跟舅妈说上海话
了。"
我本来可以拿三表姐在上海的传奇经历向孟瑶发起反击的。但三表姐成事的
时候来得晚了些,孟瑶带着对我的鄙视从初中毕业了,而我则升上高中。我失落
得不行。
后来,我在油泵厂门口见过几次这个女人,她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夕阳,不看我,我慢慢也就知趣了。后来据说有个街道流氓
花大力气,文武并用,要追她,把她吓到远亲那里去了。
你可能说我很贱,一个这么傲慢的女孩子你还热爱着。现在想来就是很贱,
不单我贱,我们班的男生都贱。说起来,我们竟然认为她有这个资格——她固然
傲慢,但也是只傲慢的孔雀啊。
这么说,还有一个元旦晚会的事情。当时大家唱歌,多是模仿谭咏麟来个
《水中花》,你是" 强要留下一抹红" ,我也是" 强要留下一抹红" ,就像毕业
留言册上写的,你写" 祝愿发财" ,我也写" 祝愿发财" ,思想贫瘠,毫无创意。
但轮到孟瑶出场时,一袭白裙,下巴还卡着一台小提琴,我们便震呆了。我们县
城的、乡下的父母可从来不教我们这个。
那天灯光很好,我们都看到那睫毛投下的阴影,和里边汩汩而出的气质。我
们被莫名的哀伤集体击倒,我们固然贫穷、贱、丑陋,但却都有了伟大的心,都
想把她的头抱在臂弯,好像她就要哭了一样。而最让人难以释怀的是,她拉完
《二泉映月》,慢慢把小提琴放到身前时,还鞠了一躬,起身后我们看到她泪眼
婆沙。我们也几乎都要泪眼婆沙了。
……我是不是又跑题了?你是一个好的听众,你勾起我叙说的欲望。再来两
杯卡布其诺,我埋单。换酒吧,上两瓶青岛。我有些情绪了。我接着孟瑶说,我
想说的是,后来孟瑶失踪了,我们看不见了,我们就以为她在上海过好日子了。
后来我从苏州的软件公司跳槽到上海,第一天就缩在高架桥下,被上边滴下
的水击中了,就寂寞就冷了。我就去太平洋百货买衣服了,我买好一件外套,往
外走,突然又被尿意召回了。我在琳琅满目的商场里到处转圈,到处找,就是没
找到厕所,但却猛然见到孟瑶的背影了。我脸红透了,化成灰都认得,却不敢去
认。我就在那儿站着,直到她转身。
她的脸本来僵硬的,很快眯了眼看了我一下,接着眉毛跳了起来,最后是凄
惶一笑。她用虚弱的声音说," 涂" ,是你啊。
我竟然还有点幽默感,我接口说:我不是" 涂" ,我是" 橡皮擦" 。
孟瑶又说:你现在知道了吧,这里没有一寸土吧。
我轻微地反击了她千疮百孔的傲慢:还是有很多柏油的。
我原以为她接下来要嗤我一下,但是她却又一次凄惶地笑了。我正准备问她
现在在干什么工作,膀胱又受不了了,便转口问厕所在哪,她熟练地一指,我就
豁然开朗了。
我在厕所里快快地抖着老二,但是尿怎么撒也撒不完。我就猜想孟瑶现在干
什么,这样我就醒悟过来,她穿的衣服和别的导购穿的一样,她就是一导购。导
购拿多少工资呢?五百?八百?我没多想,毕竟是个活仙子在眼前,毕竟是他乡
遇故知,我觉得厕所为什么离买衣服的地方那么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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