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1)
18. 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
一
春生媳妇晾衣服时,冬生媳妇懒洋洋匍在栏杆上望远处。远处有座山,山上
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和尚小得和蚂蚁一样,正躬着身子做运动。
冬生媳妇嘲讽地说:他想必是做第六套广播体操吧。
春生媳妇看了眼山上,从凳子上走了下来。
冬生媳妇说:" 嫂,帮忙端盆子吧。"
两个妇女搓了搓僵硬的手,吃力地将沉重的洗衣盆抬起,往楼下倒水。
赵十六爷趁着好太阳出门已有一会儿。这个早晨,他要围着村前一条口字型
的路转圈。这条路包住了几十亩田,其中有一块是赵十六爷耕过的。那里原本又
黑又肥,浪得像块屄,什么庄稼都出,但现在塞满了杂草、砖块和石头。赵十六
爷伤心地看了一会儿,朝前走。
前方是条曾经波澜壮阔的河,与弯过去的马路平行。
赵十六爷在河边也只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朝前走。前方马路转了一个弯,
转向村子的另一边。赵永德老头坐在村口晒太阳,看到赵十六爷,僵硬地挥出一
只手。
赵十六爷说:" 河里没水了,四年没吃鱼了。"
赵永德瘪着嘴回应:" 我有七八年了。你老仙年,还有牙齿。"
赵十六爷说:" 是啊,有牙齿,还吃得动蚕豆。"
赵十六爷想说自己那块田被作践了,话到嘴头,又吞回去了。
赵永德从口袋里掏出把花生,说:" 你吃得动,归你了。"
赵十六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说:" 你就含着,慢慢含就化了。"
此时,春生、冬生兄弟待在窗棂下走棋。春生捏着車,欲去堵冬生的炮,冰
冷的棋子从手中掉下来,跌下桌面,跑到黑亮的土面上蹦几蹦,蹦到饭桌下。
春生的手悬在空中,半晌没回过神来。
冬生也有些吃惊,笑着说:" 哥,你慌了?"
春生放下那只手,说:" 不存在。"
春生把車捡回来,拍在那个位置,说:" 你看,将不死了吧?"
冬生大笑,笑到后来不像笑,像得了羊癫疯。这哈哈哈哈的声音猛止时,世
界一片寂静,有若接生婆用力一拔,拔出只死婴。
冬生看到春生额头的汗慢慢密起来,便把車握在手里,静等对方悔棋。
春生看了一会儿棋局,忽然忧伤地说:" 爹年岁大了,要给他置办一身暖和
的衣服。"
冬生想了想,点头。
冬生说:" 平摊吧。"
春生的儿子赵小涛在村长赵勋生的屋前,等赵勋生的儿子赵勇时,看到赵勇
嘴里咀嚼着一块肉丝。
赵小涛说:" 我早上也吃了这个。"
赵勇没理赵小涛,继续小心翼翼地咀嚼。
赵小涛吞了吞口水,说:" 我吃的比你大,有这么大,比砖头还要大。"
赵勇吃完了,一抹嘴巴,说:" 咱们跑吧。"
赵小涛拉好书包,摆好姿势,说:" 你喊还是我喊?"
这时,身后有个慈爱的声音在说:" 我喊,一、二、三。"
赵小涛回头一看,是爷爷,怒了:" 谁要你喊的?滚!"
赵小涛像条小牛,在赵十六爷刚刚走过的路上一跳一跳地变小。
失魂落魄的赵十六爷摸索着坐向村长的屋根,感觉稀饭积下的力气慢慢没了。
一坐好,他又后悔了,因为肉的香味正慢慢飘出来。他感到口水像地下水,几下
涌满口腔。
赵十六爷咽了咽,拿手擦眼泪。眼泪这东西,越擦越多。正好拉门出来的赵
勋生见状大吃一惊,回身从屋内端了碗肉骨头出来。
赵十六爷看了眼,摆摆手,说:" 不要了。"
赵勋生说:" 十六爷,没事的,吃吧,家里还有。"
赵十六爷憋红了脸,扭过头去,说:" 说了不要了。"
赵勋生有些尴尬,把肉骨头放在墙根,唏嘘着离开了。
佛啊,你多久没吃肉骨头了?
赵十六爷回过头来一看,肉骨头在旁边。乡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赵十六爷撑着墙起身。
那时候,无数只太阳长了角,花花绿绿飞到赵十六爷眼前。赵十六爷看到地
面东倒西歪地晃,自家木楼也在东倒西歪地晃。楼上,春生媳妇和冬生媳妇两个
妇女,眼看要甩出去了,也不尖叫也不哭喊,仍旧晾她们的衣服。春生媳妇身子
都横起来了,还恶狠狠地说:" 有肉我不给你吃?有鱼我不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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