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节：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5)

　　队长说：" 早给钱不就行了？"

　　春生点头说：" 是。"

　　冬生脚一边踢着，一边说：" 人都没死，你收什么钱？"

　　村长赵勋生闻言，一个巴掌抽过来，冬生傻了。

　　赵勋生大吼：" 你他妈的是不是想你爹死！"

　　队长此时倒过来解劝：" 别搓火，下次半价。"

　　冬生朝队长喊道：" 那你们乖乖在这里等着。"

　　队长点头说：" 好，好，我们等。"

　　来自钱庄的上辈亲钱表叔，看了眼酣睡的赵十六爷，连说数声" 造孽" ，拂
袖欲去。门口等着的一帮亲戚见状，稀稀拉拉地声援，也要走。

　　赵勋生伸手拦，拦不住，便立跪于地，磕头，咚咚响。

　　后边春生、春生媳妇、冬生、冬生媳妇也跟着跪下，咚咚响。

　　钱表叔叹了一口气，坐在摆好的椅子上，一声不吭。

　　春生冬生不敢抬头，赵勋生又磕下一头，说：" 舅亲在上，舅亲请恕罪。"

　　钱表叔下椅来扶，勋生不起，说：" 不恕不起。"

　　钱表叔就说：" 恕。"

　　勋生就起来了。剩余的钱表叔抬抬手，也就起了。

　　起来也就好说了，有人弄几副牌过来，打麻将的打麻将，打牌的打牌，倒也
快活。

　　只有和尚不吃肉，不赌博，不扒灰，自己一个人背着包走到黑里去了。

　　赵十六爷醒来时，看到又黑又高的棺材板。他想自己是死了，阴间和自己家
一样，凄寒，破败，棺材壁还挂两挂玉米芯子。

　　妻子啊，我现在年轻了，你却老了。

　　妻子啊，我再娶你吧，我们不生畜生了，就生猪肉和米饭。

　　妻子啊，我有四年没吃鱼了。

　　等等，赵勋生在中堂讲话。赵勋生说：" 无论如何，今夜一定一定要处理，
务必务必要解决。"

　　冬生、春生一旁在答，" 好。"

　　赵勋生又说：" 不要流血。"

　　冬生、春生复答：" 没问题。"

　　赵勋生最后说：" 葬礼照常进行。"

　　月亮起初是没有的，后来渐渐亮起来，亮得像探照灯，照在赵十六爷脸上。

　　赵十六爷惊恐如鼠，在床上东翻翻西翻翻。翻了几翻，他就躺着不动，拼命
蠕动手脚。

　　月光比先前更亮一层的时候，被窝被蹬开了，赵十六爷长长的手指甲和脚趾
甲掉落于床，它们割完了输液管。

　　赵十六爷喘了口长气，运了运手脚，光脚下床，自墙上摘下两颗玉米芯子，
几口咬完了。

　　然后他来到窗前，卸下六根木窗棂，从屋内爬了出来。

　　月亮像水，洒在银色的地上。

　　赵十六爷看了几眼，试探性往外蹿。恰好看到冬生在对着屋前草根撒尿，便
又溜回到阴影中。冬生回屋去后，他像捡到命的老鼠，疯狂蹿跳，几脚就蹿到村
前的路上。

　　在路上，他不再弓着身子，他挺直了身子。

　　在路上，他走了几步，又不想走了。他站了一会儿，想转身回去。

　　他很奇怪地呆在月光之下，好像等着别人来抓。

　　但他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他来到赵永德家，敲了几下窗棂，等待应声。

　　没有人应他。

　　他凄惶地转过身来，循着月光往对面看，对面黑黑的，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个和尚，和尚小得和蚂蚁一样，手里捏着三百块钱。

　　佛啊，世界本来是黑的，突然就有了月。

　　六

　　第二天的阳光比第一天的好。

　　赵村后山，有块新挖好的坟坑，露着新鲜的红土。坑前有块石碑，上边写有
工整的楷书：赵公十六大人之墓。

　　赵十六爷坐在冰冷的石碑上，俯视凡界，一定会看到：下边的人一窝蜂钻到
屋里，一窝蜂跑到屋外；一窝蜂抢椅子，一窝蜂耍酒疯，一窝蜂放鞭炮，一窝蜂
捂耳朵，一窝蜂跪下去，一窝蜂站起来，一窝蜂抽烟，一窝蜂喊号子。

　　一定会看到：春生端着画像，是马前张保；冬生端着灵牌，是马后王横。春
生媳妇边哭边拍打棺材，是左青龙；冬生媳妇间或干嚎几声，是右白虎；孙子赵
小涛端坐在棺材上方，以俯视的眼光寻找赵勇，是中神通。

　　如果他没看到，他就不会大笑起来。那笑像无声的狂风，席卷山林和天际。

　　笑到一半，赵十六爷滚下山来。

　　肉球滚下来后，人群略有骚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在棺材前边抬毛毯的赵勇，用脚踢了踢那战战兢兢的肉球，惊诧地说：" 十
六爷，十六爷。"

　　他妈妈本来在扶春生媳妇，马上过来揪赵勇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那不是
十六爷。"

　　" 不是十六爷是什么？"

　　骑在棺材上的赵小涛俯下身来说：" 是讨饭的。"

　　" 他是讨饭的，那十六爷又在哪里？"

　　他妈妈说：" 当然是在棺材里。"

　　赵勇恍然大悟，说：" 哦。"

　　然后赵勇又跟着一大帮人唱：山上有金子撒山上有美女，山上有宝马撒山上
有手机，山上有工资撒山上有大学……

　　这些唱的人眼睛有眼屎，耳朵夹着烟，嘴里喷着猪食一样的酒气。很有派头。

　　中午的时候，赵勇拉着没有棺材坐的赵小涛下山，说：" 我的眼睛有眼屎，
你没有；我的耳朵夹着烟，你没有；我嘴里有酒气，你没有。"

　　佛啊，他们正在打麻将，他们吵着你了。

　　佛啊，昨天晚上，赵十六爷去找赵永德老人，没找到，就上山来找你。

　　佛啊，赵十六爷是光脚走上来的，石头尖子割破脚。现在你面前还有一串血
印。

　　佛啊，赵十六爷一看到你，就跪，就哭，就张牙舞爪地比划。但你一句话也
不说。

　　佛啊，赵十六爷无声地比划，我无声地看。赵十六爷最后朝你吐了口唾沫，
意思是你还不如赵永德，赵永德还知道偷偷用嘴巴喂他一颗糖。

　　佛啊，你不是我的师傅，我也不是你的弟子。我只想找三百块钱给你装修装
修，骗几年的供饭。现在，我不要这钱，我烧了，你要的话，自己去取。

　　佛啊，你看着，对面有座山，山上有座坟，坟上有个老人家，小得和蚂蚁一
样，抱着自己的墓碑。

　　佛啊，他死了几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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