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节:50%(2)
前年春节叶淼回家时,看到的堂弟,长着和他一样宽阔的面庞,一样高挺的
鼻子,一样干瘦的身材,但是却让皱纹在眼角似发情的蜘蛛,尽情驰骋开了。那
是乡下人的老相。那次回莫家镇,叶淼已经看出堂弟安然于上帝分派给他的角色。
堂弟眼里闪着激动的火花,以乡下人的谄媚向叶淼妻子郑晓蔚敬酒。堂弟说,嫂
子,我哥小时候拉屎在板凳上,鼻涕总是挂着,大家都叫他鼻涕罐。嫂子,你当
初是怎么看上我哥的呀。嫂子,你必须喝完,你不能看不起我这门乡下亲戚。叶
淼当时很不舒坦,便招手把侄子引过来,施舍给他一只汽车模型。那小侄子捏了
捏它,想控制住笑控制不住,未几又用袖子擦掉鼻涕,极其无耻地看着叶淼,叶
淼便又施舍他一只变形金刚。这一施舍施出祸了,那天,侄子的双手紧抱叶淼大
腿,抱了一下午,上厕所也不饶。夜晚,叶淼褪下裤子,看到腿上青一条紫一条,
哭笑不得。郑晓蔚说,乡下孩子啊。叶淼没说什么,也只有这时,他才发觉自己
竟然对老婆怀有爱意。这个机械厂的普通女工穿白色羽绒服,戴假金子,擦大宝
SOD 蜜,在省城不算什么,但在莫家镇却超凡脱俗,让众妯娌好一阵啧啧,众妯
娌的手都是皴裂的。
叶淼在莫家镇呆一个晚上就想回到省城,在省城他可以坐在马桶上看报纸抽
烟,在这里却要伸手到床底下捞痰盂。那痰盂一揭开盖,便冲出一股呛呛的氨肥
味道。叶淼一只手端痰盂一只手捉着鸟儿,几次想拉,拉不出来,最后急一下缓
一下算是拉掉了。拉掉了,叶淼就对郑晓蔚说:拉拉?郑晓蔚厌恶地说:拉你妈
逼。
穿过地下通道,就看到省第二人民医院了。它被草坪、铁栏杆和花圈店簇拥
着,是个哥特式古堡的模样,看起来和麻风病院、精神病院没有区别,看起来就
是被隔离的。还在老远,叶淼就闻到里头飘出的福尔马林味道,他对这味道很敏
感,很恐惧,总是以为会窒息在里边。
叶淼在踏上医院台阶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但非去不可。堂弟叶森,
乃至整个叶氏家族,也只有叶淼一个亲戚在省城了。叶淼吸了一口气,盘算好话
语,进了去。一进去,那些喜气洋洋的实习护士和奄奄一息的锻炼病人,就构成
鲜明对比,病人越呻吟护士越兴奋,护士越兴奋病人的死亡气息就越重,那死亡
的霉斑从肉体延伸到桌椅、垃圾桶和墙壁,像是密不透风的网。叶淼想自己不能
和这些人接触,但又必须表示出一些同情。我很同情你们,你们让我感同身受。
上到三楼造血中心后,病房正在搞消毒。叶淼透过大门玻璃,看到一股白色
的气体萦绕其间,而叶森正抱着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那身躯一动不动,将自己
包在一个世界里,就好像在展示堂弟对城市的态度——有些恐惧,有些委屈,有
些愤恨。不是因为疾病,他永远不可能来这里。而现在,他来了,听着窗外汽车
兀自奔行的哗哗声,可能觉得城市就是招灾惹病的罪魁祸首。
叶森走过来,推开门,叶淼看清楚了他,他脸上挂着干枯的泪痕和眼屎,嘴
唇不停哆嗦,他好像遇见救星一样,捉住叶淼一边胳膊,闷头下去,许久才说一
声,哥呀。
叶淼拍拍叶森的肩膀,说:别难过,又不是没希望,现在科技发达。
叶森又哭了好一阵子,叶淼的手在裤兜里捏来捏去,想抽出东西来,放弃了。
等到叶森哭好了,哭静默了,叶淼问,怎么得的病呢?叶森叹息一声说,油漆薰
的。叶淼又问,有治愈的希望么?叶森说,医生说还有50% 的希望,来晚了,开
始的时候走不得路,还以为是骨头出了毛病,找了县城的骨科,看了很久才有个
医生说,怕不是白血病吧。叶淼说,这病也不是不能治,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叶森说,是啊,我们做父母的,只能替他活了,治得好治不好都是要治的,就算
把自己毁了,也要治啊。
叶淼听得心里一紧,就好像叶森在说,是啊,你们做亲朋的,只能替我活了,
治得好治不好都是要治的,就算是把你们毁了,也要治啊。
叶淼这样想,叶森果然说,我的本钱都丢进去了,现在准备卖房子了,房子
卖了卖床,床卖了卖枕头,到时候大家都出一份力吧,我借,我还要活好多年,
我还。我想大家有闲钱的没闲钱的,都借个两万三万吧。
叶淼听得,猛然看到日后一个场景,恰似电视里绑架的场景。戴着面纱的叶
森拿着匕首,像宰一群鹅一样,挨个收割熟人,叶淼也瑟瑟发抖地站在其中。叶
淼突然觉得这个堂弟很是狡黠,不禁冒了半身冷汗。叶淼又想到是时候了,这个
时候给比任何时候都好,这个时候还有点主动权,便从裤兜里掏出信封,塞给叶
森。叶森当仁不让地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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