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粮食问题
23. 粮食问题
很多朋友和我说,李志只要知道逃课就不会被捕。另一个事实是,李志从小
到大没有逃过一次课。——题记
很多天以前,当李志坐在破旧沙发上,数着父亲给自己的钱时,就会想到这
个场景。这个场景在初一开学时发生过,现在是高一开学了,既然是一项制度,
就还会发生。李志想到,这一天天色阴暗,班主任像是皇帝封赏群臣,点着各人
名字,然后附带性地问一下你是什么粮。李志想到老师这一问时,就感觉到所有
的同学突然出现在眼前,拿讥诮的目光尽情抽打他的脸。李志为此忧虑重重,想
爬火车离开这座茧封的县城,或者把这些身体普遍残疾、长着各式皱纹的一元钱
一次性花光。
但是当李志的父亲每天晚上蘸着口水,点给他十张一元钱时,李志就知道自
己没胆了。这个中年男人长着凶神恶煞的脸,肯花一万元的代价买一次李志的一
百分。但他却是个开三轮摩托车的。这些摩托车本来是政府照顾残疾人,本来叫
" 拐的" 的,李志的父亲托了关系,领了一张牌照,四肢健全地去抢生意了。李
志的父亲早晨都去汽车站守着,遇见中巴车下人,就赶过去连拉带拽,非让人坐,
不坐就要打人。李志读书的二中恰好就在汽车站旁边,李志每天上学都要到父亲
那里去领两个菜包子。为了这个缘故,李志从不和同学一起上学。放学的时候他
也尽量选择街道内侧走,像是老鼠沿墙角逃窜。他害怕在街道上那些喜气洋洋的
" 拐的" 当中,突然窜出一张脸,对着他放出父爱的可怕光芒。
李志知道" 你是什么粮" 的答案有两种,但是生活在油泵厂的知青子女和那
些副科级子女只知道一种答案。他们惊奇自己班里竟然还有一位吃农业粮的同学,
他们从一出生就是商品粮,他们不种田不种地,分不清楚油菜和青菜。李志也分
不清楚,但是生出他的人是一个农村妇女。这位妇女至今守在乡下种植棉花。她
没来由地害怕李志,每次上街做完一顿饭,把衣服收拾几遍,就无声无息地潜回
乡下。李志拿她没有办法,只会和父亲犟气,他曾经暗示过,要给公安局户政科
送礼,把自己转为城镇户口。但是父亲给了他一巴掌。这个窝囊的男人说出一句
愤怒的话:有种你考上大学,考上了你就是商品粮,考不上就给老子回去种田!
但是考大学是三年以后的事情,李志现在就要生活。李志把那些一元钱找卖
瓜子的换成十元一张的,去学校交了学费,看到钱一下子没了,他突然想到,为
什么父亲每天都要给他一点,而不是一次性给他,他难道不怕他偷偷花掉么?李
志没有多想,他觉得这可能是这凶神在展示生活的不容易,而他,每次看到那只
黑手蘸着口水点钱,一边点一边抖,就感到一种艰难的恶心,就感到自己花钱是
小偷。李志拿到收据后走出校门,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他对着白亮的车窗
照着自己。他觉得自己长得不好——就像每次他都考全班前十名,还是觉得不振
奋一样。他在做这样的假设:如果有人愿拿一个城镇户口换走他的面孔和学习成
绩,以及一切可以交换的东西,他会迫不及待成交。但是这是个不可能成交的交
易。这还是个令人丧气的假设。
班主任马上就要和大家见面了,他会拿着笔点大家的名字,然后问你家里吃
什么粮,不是商品粮的是不是交了建校费,如果不交有没有单位证明。而下边的
同学会叽叽喳喳地座谈最近的电视剧,陆小凤或者花满楼,直到点到李志的名字。
李志将会听到自己像蚊子的声音,巨石一样落在水泥地板上。他感到所有人都会
带着侦察员的欲望静静地听他、看他、研究他。
然后笑声像海从山上突然跃下。
在正式开课的那天,李志起了个大早,核实头天晚上想的方案,比如装病,
比如迟到。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几乎是绑架,是劫持,把他粗暴地推到学校。
他看到红旗在校门上扑喇喇地响,下面是穿着新衣服的同学,他们有的往外走去
吃早餐,有的往里走去看教室。李志觉得往外走的人是为了故意看他才往外走,
往里走的人也是为了故意看他才跟着他。他觉得自己是人里面的一只老鼠,被大
家深藏不露、极度耐心地玩弄着。
李志在人群当中缓缓走着,突然觉得一阵难以控制的肌肉痉孪从小腿传到大
腿,他像踩上棉花,没了重量,它们就在裤管里放肆地舞蹈。坚持走过步月桥后,
李志把书包丢在地上,无限委屈地坐下去。在桥下有一个暗绿的池塘,里边生着
蛮横的荷叶,它们把一朵不知道叫什么的水草挤到一边。李志看着桥上走过来的
人,桥上走过来的人也看着他。李志觉得这源源不断的人,看起来都像是他的同
班同学,他们今天将知晓一个秘密,他们会为这个秘密开怀大笑,或者心领神会
地使眼色。
李志等到腿感觉舒服一点后,站了起来,但是站起来的他,却不知道将要干
什么,将要去哪里。过了桥只有一条水泥路,这条路包着一个大大的篮球场,从
路走到篮球场,需要下六层台阶。有几个人穿着吊钥匙长裤的男生在场内投篮,
故意不理会那些坐在台阶上的女生,那些女生也装着没看见他们,其实他们很清
楚自己都在看着对方。李志偷偷练过乔丹的持球转身技术,他看到这几个人的球
连篮板都挨不上,有点想下场的冲动。但是那自早上就有的巨石压在他的脑袋和
心口上,使他觉得真正耻辱的是自己。他是没资格的,他如何过去跟他们说,我
也会打球。他觉得自己虽然和别人踏在同样的水泥路上,但只有自己感觉到这是
水泥路。而他们轻快地走着,习以为常,理所当然。
李志穿过水泥路,下了一段土路,看到面包房。他绕到房后拿出半根烟抽了
起来。当他的背部体会到墙角又绿又稠的寒冷时,房内的香味也飘了出来。李志
分辨不出这些香味哪个属于羊角,哪个属于夹心,他只记得第二节课下了后,同
学都会去买一只回来。李志透过窗户看到烘箱热气腾腾的场景,好像烟雾升到了
天堂。一只自来水管在嘴里开裂了,李志费力地咽它们,但是咽不下,即使他把
这些面包设想成那两个可恶的菜包子,他还是阻挡不住水肆无忌惮地从牙床里冒
出来。李志仿佛听到上课铃响了,一阵揪心的恐惧锁住他。他突然意识到一场火
灾也许可以洗掉今天上午的耻辱。他渴望一场火灾,他觉得学校里所有的人都会
冲出来,拿书包和枝条扑火。他摸了口袋,那里有最后的四块钱,这可以到后门
修理铺买点废弃的汽油。仿佛上帝在指引,面包房就是个好受害者,这个由老校
办改建的木屋,易燃。李志感觉到四块钱在兜内不安分地跳,让他向后门修理铺
走去,在这途中,他俯身捡了两张旧报纸。
李志越过在水泥路上急走的几位同学,神智不清地向后门走。此时,县城流
氓雷刚带着一个小弟也趾高气扬地往这个方向骑来。雷刚两只脚搭在单车龙头上,
小弟在后边不停地踩着脚踏。李志像黑洞中的人由内心看到光明,健步前行。后
来,准确地说,是他撞倒了雷刚、雷刚小弟和单车。雷刚和小弟爬起来,一人照
着李志的屁股来一脚。李志觉得他们像是自己的父亲,李志数着他们下脚的次数,
他准备到第八脚时鱼死网破。但是雷刚的第八脚直接将他踢倒在地。他感觉到自
己闻到了沥青的味道。他扑在地上,看到几个快要迟到者奔跑的脚步,然后他看
到自己和树一样长高,长直了。他的耳朵被雷刚拧住,他像一条死狗被提了起来。
雷刚在前边继续趾高气扬地骑车,他的小弟在后边押着李志。李志觉得自己
和希望越走越远,而铃声越来越近。李志看到雷刚把单车弄得和蛇一样,轮胎几
次接触到水泥路的边沿。杨树上的斑点和大块落下的阳光,使李志眩晕。李志觉
得时针正在路上一步步跨近八点。李刚听到了滴答的声音,李刚挣脱那个小弟,
向前冲去。此时上课铃响了。
李志看到雷刚像掉进陷阱的兽一样掉进下边的篮球场,李志看到它着地的脑
袋在挣扎,然后口吐鲜血,估计是要死了。后来越来越多的同学出来了,他们把
李志包围在中间。李志感觉到自己没有耻辱,只有风在麻木地吹着他。他觉得自
己解脱了,直到学校保卫科的人提走了他。他在穿越步月桥时看到了门外的警车,
但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就在李志觉得自己丧失了听力的时候,他看到了父亲。父亲手里拿着两个菜
包子,对着他说了几遍" 怎么了" ,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了。保卫科的人没有理
他的父亲,提着他往门外走。这时,父亲拉着他们的腰,凶狠地说了一句话:无
论如何,也要让他把两个包子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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