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节
曹小莉从香港回来后,就有了一种生不逢时的感觉,她在录节目之前总是到常
去的几个办公 室言辞夸张地描述香港的所见所闻。在此之前曹小莉基本上是在市
里跳去跳来,她甚至连县 里也没有去,或者不愿去。她在办公室的时候就抱着从
香港带回来的那一大叠名片看来看去 ,像是抱着一堆银行的信用卡。曹小莉用一
天的时间把那些名片上的人名和地址电话输入到 自己的电脑记事簿上。那时候,
曹小莉的电脑记事簿是一个又大又笨而且容量很小的东西, 曹小莉在把那些名片
输到三分之二时,那个匣子已经容不下了。她就把原来那些熟悉的人包 括一些她
虽然没去过却熟悉得三天二头热线联系的县长、书记的电话给删了。我说,你这么
做太见异思迁了吧!她说,反正每次都是他们给我打电话,断不了联系的。我说,
你大概连 我的电话都删了吧?曹小莉说:" 我的本子上从来就没有你的电话,你
的号码在我心里。" 说完暧味地冲我笑了。 代表团回来后,台里做了三期系列
专题,报道这次招商引资所取得的成就。按照办公厅提供 的统计数字,这次招商
协议利用外资金额为二点五亿美元。曹小莉说:" 人家香港才叫气魄 。" 我说,
省里每年都搞两次这种经贸洽谈。我记得年前一次也是这个数。可是你知不知道
去年一年,实际利用外资只有一点二亿美元,还不如广东一个小镇呢!
这次招商会引人注目的两个项目都是市里搞的,一个是生物制药方面关于转基
因白蛋白的高 技术引进。这几年来省里、市里的一些引进项目都停留在低层次上
面。要么是利用资源进 行掠夺性开发,要么是服务和简单加工业方面的。比如酒
店合资、三来一补之类的项目。转 基因白蛋白这种有着国际先进水平和广阔市场
前景的项目是这数年来的第一次,这个项目是 市制药厂与香港一家叫森茂科技的
集团性质的公司合作的,合资总额有近十亿人民币。在 听取汇报后,有关领导都
对这个项目给予充分的肯定和高度评价。并且希望这个项目尽快建 成并投入生产。
省市几乎所有的新闻机构都对此作了重点和鼓舞人心的报道。鲁市长在卫视 频道
对全省及全国人民说:我们一定会尽快把这个项目建起来,不辜负全省人民的期望。
另 一个引起关注的项目是一家化工企业的合资,这个合资项目引发了一场较大的
争议。原因是 化工厂刚刚利用上面下拨的一笔五千万人民币贷款建成一条有世界
先进水平的生产线, 与台湾人进行合资。台资一方总计投入五百一十万流动资金,
并拥有合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 的股权。 这个项目省经贸委认为是市里把五千万
国家无息贷款建成的生产线拱手送给台资一方。 并要求市里责成该厂立即停止合
作。
" 这真是引狼入室。" 我说。
曹小莉说:" 你怎么什么在你眼里都是灰色的?"
那天中午我就这样慵懒地和曹小莉在办公室闲聊着。我说:" 找个地方休息一
下吧!每天中 午都像受刑一样。我好想睡又睡不成。" " 要不,你到酒店包个
套房,我们一起去。" 曹 小莉说。
" 还是让周小云送一幢别墅好!人家送你,你又不敢要,真是的。"
" 你送的我就敢要,怕你送不起。"
这时候,曹小莉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她的家着火了,让她赶快回去救火。于
是我开车一路 狂奔着把曹小莉送回家。
曹小莉的家在市京剧团。我们赶到时火已经扑灭了。其实着火的只是她家那个
单元顶层七楼 的一套房子,而她家在三楼。
在回台里的路上,曹小莉说七楼的楼主是一个神秘女子,刚从艺术学校毕业就
分到了一套房 子。我父亲在团里干了三十年才混到她那样,现在人又到戏剧学院
学习去了,不知道什么来 头。
" 这还用问," 我说," 背后有条大鱼。人家可是什么都敢要的,比你开明多
了。"
曹小莉沉默了一下,她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就说:" 近来栏目受到一些压力
是吧?触怒了 何方权贵嘛?你可要想开点。"
" 你从来不关心我的,这会儿是不是良心发现。"
" 哪里,我是看你刚才送我回家的样子,跟丈母娘家着火似的。"
" 《真相》栏目要是撤了,我就到你家做全职女婿算了。"
" 那晚上我回家去问一下我妈吧!" 说完我们一齐笑起来。
我知道,台里正在考虑把《真相》撤下来。
其实,在此之前台里就接到厅里的电话,希望这个栏目做得缓和一点。台长跟
我说这些之后 ,接着跟我讲了一个古代异志里记录的一个鲜为人知的奇人奇事。
这是一个食痂者的故事, 内容是:古时有一个人食痂成癖。常常把自己伤口上结
的痂作美食,以至后来发展到见到别 人的痂也要剥下来食。我在大学读书时,偶
然在中文系资料室看一篇清人笔记体散文时看到 过引用的这则故事,那个异志里
的原文没有读到过。台长说,希望你不要成为一个食痂者。 这个故事让我记忆深
刻,甚至受到了某种刺激,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次审片时,只要是尖锐 一点的内
容,我就想起台长给我描述的食痂者,我就会在屏幕上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
像吃烤鸭那样举着自己或别人伤口上结出的痂津津有味地吃着。
真正促使台里决心撤下《真相》栏目的原因是不久前栏目报道的一个县农药厂,
一个下岗女 工吞吃自己厂里生产的农药自杀的事件。这个女工一家三口,她和丈
夫都在农药厂,因为假 农药泛滥,这个厂一年一年垮下来,两夫妻都下岗。后来
因为孩子上学的学费问题,两夫妻 吵架,妻子一气之下就喝了农药。这名女工并
没有死,她的丈夫把药瓶从妻子的嘴边夺下来 之后就把她送到医院去了。医院很
快就把女工救活过来,但那位丈夫却在妻子的床前守护了 一夜之后,第二天清晨,
在厂子后面山上的一棵松树上自缢身亡。他在离家前传了几句话给 家人,说他愧
为人父、人夫,连老婆孩子都养不了,不如死了算了。并希望妻儿们一定要好 好
活着,等到厂里效益好的那一天。节目播出的当天晚上,有不少的市民就打电话来,
内容 是同情和愤慨两方面的,随后几天除了电话,观众来信也每日不断。大约是
节目播出后第四 天,台长又一次把我找去,这一次同去的还有频道总监。台长脸
色不太好地坐在那儿,对我 说,你还真有个性,是不是我当初看走了眼。
总监接下去就向台长检讨自己的错误,说自己把关不严,给领导添麻烦了。而
他的眼睛里没 有半点认错表示,他也是一个易冲动的人,那天审片的时候,我们
俩都唏嘘了半天。
台长说,我不是说你们不能关心下岗工人,可你看看你这个片子里,整个十分
钟的画面传递 的都是一种凄凉绝望的情绪。而且明明是因为夫妻之间吵架想不开
造成的,你却偏要套到一 个下岗问题上去。农村妇女寻死方式大都是吃农药。这
有什么需要渲染的。省里有一个领导 同志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认为《真相》
栏目存在倾向问题。所以台里准备近期内考虑把 这个栏目撤下来,你们回去考虑
一下下一步的工作吧!
其实,我知道引起省里某位领导同志对这个片子如此关注和不满另有原因。当
时,中央已经 明确提出了要对下岗工人实行最低生活保障,每个下岗工人至少要
每月领一百八十元的下岗 津 贴。但是,因为省里财政困难,没有办法实现这个
文件提出的要求。这位领导同志据总监透 露就是这项工作的分管领导。
曹小莉说:" 新闻部不一定会收留这匹害群之马。我妈说她也不要你这个全职
女婿,不过你 可以到传达室去做收发工作,那里每天告状的络绎不绝,正好可以
满足你那点暴露癖的心态 。"
我说:" 我看见的是改革开放大好形势下的一点阴影,不像你,出了一次境就
对自己生活的 环境不满足。别忘了,香港已经回归祖国,香港的繁荣也是因为背
后有强大的祖国。"
曹小莉趴在我的桌子上把脸凑过来做出玛丽莲·梦露那种等待亲吻的样子说:
"你应该多关 注一点爱情,少关注一点社会。"
我说:" 怎么?在香港遭遇爱情了?"
曹小莉说:" 听说香港正在流行一夜情,与爱情无关。"
然后,曹小莉又说到了这次经贸会。她说:" 市里升起了一个政坛新星你知道
吧!"
" 谁呀?"
" 从外地交流过来的一个年轻干部。这个人非常大气,真不错。就住在我们对
面。"
我说:" 那你晚上睡觉很容易走错房间啊。"
" 哈--" 她放肆地笑道," 你的旧情人比我先到,你不知道哇,外面在传他跟
苏如是秘密 情人,看不出来,没来几个月就有如此魅力,把一朵倾城之花给采走
了。"
" 你还有机会嘛!虽然老点,但也没有到门前车马稀的地步。"
曹小莉愤怒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坐在十五层办公室的窗前,我点了一支烟抽着,虽然抽不出什么味道,却仍然
抽得有模有样 。我想,如果《真相》栏目下了,我就和陈浩一起去开广告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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