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老爷就穿衣起炕了,来到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郭财媳妇早笼了一盆旺火放
在堂屋里,四处烘得暖暖的。绫子又端了热水来让大老爷洗脸漱口,最后泡了一壶
热茶。
这时候二太太也起来了,挺着大肚子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陪着大老爷,黄嫂忙
着拿了一块棉垫子垫在二太太屁股底下。
大老爷说,昨夜喝多了,扰得你不轻。一时倒没显得过分难为情。
二太太说,也没有什么,只是不知道大老爷咋着走到银杏谷这边来了?
大老爷笑笑,索性说了句轻佻的话,心里惦记着你的缘故,不是如此,倒说不
清了。当然这时跟前没有人。
二太太确信这也算是一句实话,就表示关切地说,酒醉伤身,就不知道大老爷
是图了高兴还是因了伤心才喝这么多?
大老爷说,哪来的伤心,倒是一时来了兴致,又不把持,就喝醉了。于是就跟
二太太说了同许老爷子穆先生和高鹞子喝酒的事。
二太太就明白了,想想倒觉着没什么,劝大老爷说,还是少喝些好,要是昨儿
夜里摔倒在哪儿就只有冻一宿了。
这时田嫂已经把汤端来了,青花瓷碗里头卧着两个荷包蛋,一绺儿挂面,几片
嫩绿的白菜叶儿,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儿,腾腾地冒着热气,香味扑鼻,一
看就知道是柳老疙瘩的手艺。大老爷已经来了食欲,但不好端过来就吃,跟二太太
说,弟妹先吃,我倒不觉得饿,只是口渴,我喝茶就行了。说着把碗推给二太太。
田嫂说,二太太也是一样的,马上就端来了,大老爷先吃。
二太太也说,大老爷甭客气了,先吃了面再喝茶,饿肚喝茶不好,伤身子。二
太太又把面碗推给大老爷。
很快,绫子又端了一碗鸡蛋荷包面来,跟刚才那碗一模一样,这碗是给二太太
的,只是盐放得少,轻淡些。
绫子说,没有给亭儿煮,跟我们一起喝小米粥吧?绫子极少称呼亭儿大小姐。
亭儿知道绫子说这话没有怀着好意,但当着大老爷和二太太的面不好吵,就假
装高兴地说,好,我正想喝小米粥呢,肚子里油多了,清不掉,腻口。这话也是向
绫子示威,那意思很明显,你别得意,反正我是主子你是丫头。
大老爷和二太太谁也没有在意两个孩子斗嘴,互相谦让一下便开始吃鸡蛋面。
转眼吃完了,绫子收拾下去,这才开始去东厢房吃小米粥。如果不是因为大老爷在
这儿,一般情况下二太太是和她们一起吃的,二太太认为大家在一起吃饭香。
趁着绫子田嫂她们吃饭的工夫,大老爷以非常关爱的态度向二太太询问了有关
分娩生孩子的事。说实话,二太太还是很感激大老爷的,毕竟不是冷面无情的人,
她对大老爷说,到十一月中旬吧,反正也快了,这不十月快过完了吗,我觉着他天
天要折腾着出来呢。
大老爷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对二太太的爱怜之情甚浓,说,只
要他平安地来就好,到明年的娘娘庙,咱们再一起去烧香还愿,观音菩萨真是显灵!
于是,大老爷和二太太同时想起上次去娘娘庙请愿的事。
大老爷又喝一盏茶才离开二太太这里。像这样的天气基本上无事可做,何况刚
下了一场雪还没有化,大老爷也只是四处转转,到街上的铺子或是作坊里看看。按
说应该去趟天津北京和保定看看保和堂的买卖,早些天北京来信说今年的生意减了
两成,而天津因为上次打官司托了人情,也该去回拜一下才好。但是二太太分娩在
即,这个时候无论如何走不得,不晓得为什么,大老爷尤其担心二太太。
与此颇有不同的是,二太太一直对昨夜大老爷不明不白地进入银杏谷的事疑惑
不解。当初大老爷也曾半夜三更地进银杏谷,但那是她把门故意留给他的,这次不
一样,银杏谷这些日子忽地多了这许多人,难道也有人跟大老爷约好了留门子吗?
除了郭嫂这显然不可能,而郭嫂当然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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