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没有人怀疑二老爷的死因,要是在太平年代,暴死人是要报官的,而像二老爷
这种死法恐怕要无事生非的惹出许多麻烦来,二太太非常懂得这一点,所以二太太
在大老爷和大太太到来之后,用一种非常普通的病因做了掩饰。
二太太哭着说,他说肚子痛,心慌,后来好些了,可是到天亮就死了。
大老爷和大太太虽然觉得突然,但是并不怀疑二太太,否则二太太很容易在跳
进黄河洗不清的前提下蒙受不白之冤。
最具权威性的定论是穆先生下的,他说二老爷得的是滚肚痧。没有人怀疑穆先
生的鉴定,滚肚痧是暴病,也叫绞肠痧,弄不好一两个时辰人就死了。
二老爷出丧的时候,才想起来没人打幡,这是孝子要做的事,但二老爷膝下无
子。
要不让亭儿打吧,二太太说。
丧事总管许老爷子说,最好要个男孩子。在蒋家的食客当中本来有同族蒋姓的
晚辈,许老爷子坚持要从这些人中选,但没有人愿意给二老爷打招魂幡。
这时候谁也没想到官杆儿会跳出来,他说,我打吧,二老爷活着的时候对我不
赖。这倒是一句实话,二老爷做那件冒险勾当的时候,官杆儿是保和堂大院里惟一
跟他结成同盟的人,尽管有一块大洋的因素,而同盟人的性质是毋庸置疑的。
要官杆儿打幡有点不伦不类,但是二太太说,让他打吧。于是官杆儿打着幡引
着二老爷的棺材出了保和堂大门。
走出一箭之地,前面一簇人拦住去路,有人路祭,两个人抬了桌子,桌子上摆
了果点,放到灵前,然后一齐跪下磕头,领头的是勾八,后面是裂瓜嘴和豁唇一帮
人,清一色的是二老爷生前的赌友,也算是二老爷真真正正的人缘。二太太又陪着
哭了一场,然后出丧的人才浩浩荡荡地出了玉斗。
从坟地里回来,大太太一直陪着二太太。二太太说,用不着,别忘了给少爷喂
奶。
大太太想着儿子,在安慰过二太太之后就回菊花坞那边去了。这样二太太身边
就只有亭儿了。
二太太把二老爷生前用过的东西堆放在院门外,用火点着烧了,重要的当然是
那套带血的铺盖,满院子都是燃烧的焦臭味,好在这是风俗,没有人对此大惊小怪。
二太太最后想扔进火堆里的东西是那个带血的膀,二太太怀疑这是一件不祥之
物。其实二老爷早就发现了膀的事,只是没有跟二太太说破,二老爷觉得这都是因
了自己无能,事实上这念头委屈了二太太。二太太之所以睡觉的时候伴着这件东西,
完全是出于一种信念,她坚信这样会生儿子。二太太其实不想烧它,毕竟肚子里已
经怀了孩子,也许真的跟这件东西有关,但是它沾了二老爷的血,二太太犹豫了一
下,决定等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再说,这样或许更好些。
无论如何,二老爷的死对二太太打击颇重,二太太有一种强烈的内疚,她觉得
是自己害了二老爷,她想要儿子,除此之外她找不出任何理由开脱自己,而更多的
恐怕是因为不安分。二太太之余就怪自己命苦,她不知道是否还应该跟大老爷保持
这种关系,事实上大老爷对二老爷的死同样难辞其咎。二太太心里难过,又伤心地
哭了一回,后来还是亭儿劝她,这才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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