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这时,亭儿怀里抱着那个梳妆匣儿来了。
师傅伸出一双大手接过来,端详着看了一下,说,是件好玩艺儿,可惜锁鼻儿
没了。
二太太问,能修得好不,师傅?
师傅说,有锁子没有?把锁子拿来看看。
亭儿说,都在匣子里呢。
师傅就把匣子打开了,那里面当然有被二太太拧断了的锁鼻儿和那把精制的小
铜锁。师傅伸出小水萝卜般的大拇指和食指,将小铜锁捏起来看,翻来覆去地端详
够了,这才咂着嘴说,天下还真有这么精的玩艺儿,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二太太几乎对这位山东汉子彻底失去了信心,说,师傅要是修不了就算了,我
也不急着用。
但师傅并没有要把东西还给二太太的意思,几乎是用自言自语的腔调说,俺得
试试,说不定能修得好。说着也不管二太太是否同意,自顾打开箱子,拿出来小钳
子小锤子和小锥子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最后又拿出来一个小板凳,稳稳当当地坐
了,拿了一串小锥子,在锁孔里捅。别说这汉子看起来笨手笨脚,动起手来却异乎
寻常的灵巧,三下两下就听叮的一声,锁舌头落在箱子盖上,锁开了!
师傅怔了一下,倏然间兴奋起来,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俺以为要费好大
的事呢。
二太太也被师傅的情绪感染了,问他,这下能修好了吗?
师傅说,差不离,差不离。手却不停,先把半片锁鼻儿从梳妆匣子上卸下来,
然后从箱子里翻出一条紫铜片,用锉刀几下便锉出一把钥匙来,跟那把精巧无比的
小铜锁相比,宛如原配,试了试开锁竟是毫无滞涩。这下二太太彻底折服了。下面
的事情是修那个断了的锁鼻儿。
师傅从箱子里捧出一个小火炉儿来,那炉儿里已经放着上好的木炭,他的箱子
就像是变戏法儿的百宝箱,二太太觉得里面可能装了数不清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同
样还是那把火镰,师傅用它打燃了火绒,裹在草纸里用嘴吹了几下,呼的一下草纸
冒出火苗儿来。师傅非常麻利地将燃着的草纸放在火炉儿里,将炉子里的引火物点
着,用安在箱子底下的风箱吹,一会儿火炉儿便烧得通红了。师傅拿一块锡放在小
铁勺里化了,把断了的锁鼻儿用锡水焊起来,并用锉刀打磨光滑,重新用钉子铆在
梳妆匣上。
师傅将这件事情圆满做成之后,已经用了不少工夫,早过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二太太高高兴兴捧了梳妆匣儿,问师傅,多少工钱?
师傅憨然一笑,说,太太看着给,看着给。
二太太就给师傅付了一块钱,是一块光洋,二太太衣袋里极少装钱,这一块钱
已经放了好长时间。
师傅欢天喜地,一再声称给多了。只要不是闹灾荒,无论是在京西太行山还是
山东,一块光洋可以买二斗粮食。
二太太心情很好,说了几句夸奖师傅的话才进了保和堂大门。护院房看大门的
人见二太太回来,上前点头哈腰地施礼,口里说,二太太回来了?二太太也点头带
笑的算是回礼了,说,回来了。二太太不喜欢这种应付,但又不愿让人家说看不起
下人,这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中午饭是小米粥,一碗炖豆腐。二太太和亭儿因为在秀儿家吃了鸡蛋荷包,肚
子里饱,勉强吃了半碗就收了。
二太太觉得有些累,嘱咐了亭儿几句就一个人上炕睡了。刚睡着就做了一个梦。
二太太极少做梦,并且从来不做白日梦。但今天显然不同,二太太不但做梦,而且
还梦到了二老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天空有些泛白,阳光从云缝中斑斑驳驳地撒下来,弄得满世界都是一副支离破
碎的样子。二老爷就坐在院墙边的桃树底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太太手中那个梳妆
匣子。二太太就有些心虚,想转身走开,却又没那份勇气。
二老爷问,那里面装的什么?好像是很不经意的样子。
二太太当然不好回答二老爷,关于梳妆匣的事她一直没跟二老爷提过,但二老
爷显然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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