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得我们不会有好结果

　　紫雯回到家没有见到王强就打电话问他在哪里，王强说都在火葬场呢，丽姐出
车祸了，正准备回家。紫雯惊问：“在哪里出的事？”王强没有立即回答，停顿片
刻才说：“她家门口。”紫雯满心欢喜，抱怨说：“人家有家属，单位有领导，你
闲着没事也跑去干吗？”王强说：“各科室的人都来了，办公室只留个值班的。”

　　紫雯命令道：“我到家了，别耽误事，快点回来！”

　　丽姐二十一岁来到盛达，从做办公室勤杂人员开始，到后来的总裁秘书，一干
就是二十年，光在秘书位置上就待了十六个春秋，为公司的发展壮大做出了不可磨
灭的贡献，可谓说把她的一生都献给了公司献给了盛达事业------在追悼会上，姚
一鸣代表总公司作了这样的悼词。

　　丽姐十八岁高中毕业，又参加自学考试，拿到了文秘专业的毕业证。想那玉女
待嫁名花求主时，丽姐也是追逐者多多，求爱者众众。当时柱子是一家工厂的车床
工，经人介绍阴差阳错与丽姐见面。之后便茶饭不思，念念不忘。这人身矮面黑脸
微胖，肿眼秃发眉稀黄，本是个连对象也难找的家伙，却上天赐了他神功魔法，给
丽姐家搬了几次大白菜后，竟赢得了丽姐老爸的欢心。丽姐是个孝顺女儿，委曲求
全哭哭啼啼下嫁了他。柱子自以为艳福不浅却不料从此后受尽折磨，几十年来无数
遍的被“鲜花牛粪”着。久而久之竟也习以为常了，每每常以“牛粪”自嘲，也常
换来丽姐的甜美一笑。

　　自与王强那夏日午后，丽姐才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才一改往日
的愁眉苦脸，赞颂人生的无限美好。

　　却不料，当她从王强家出来，骑车刚到大路上，就被疾驶而来的汽车撞翻，口
鼻出血，当即毙命。

　　从火葬场回家的路上，王强又想起了他们的那一段对话。

　　“你相信报应吗？”

　　“不信！”

　　“我也不信，但佛教上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
一到，必有后报。”

　　“我们这是不是恶？”

　　“不能算善！”

　　“都这么些年了，也没见恶报到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必有后报！”

　　“你怎么能盼着报应呢！”“我只觉得我们不会有好结果！”

　　王强想到自己有病在先，丽姐车祸在后，不禁心里害怕起来。同时也感到前所
未有的解脱，即兴作歌一首，忘情地扬脖哼唱：那荒唐的苦涩过去，从此就尘封到
记忆里，几回回提心吊胆，一次次良心哭泣，终于能够浑身轻松痛快淋漓；魑魅魍
魉已绞碎埋起，我要以崭新的面貌挺立站起，满身的疥癣已经治愈，你再次看到的
必是洁净光滑的健康之体。

　　王强无比欣喜，此时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请紫雯吃饭，也觉得应该来个小小的
庆祝，就把紫雯约到了小小火锅店。

　　看到王强红光满面，兴高采烈，一副怡然自得，喜不自胜的神情，紫雯心如明
镜，知道王强后路已断，该迷途知返了。

　　王强在紫雯和自己面前放上两个杯子，分别倒满，先端起来，又示意紫雯。紫
雯也端起，“咣”的碰了一下。王强笑容可掬说：“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提前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越来越漂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方盒子说：“这
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说完，打开，放到紫雯面前。“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这是
特意为你挑选的，1.424 克拉白金项链。”紫雯知道老公是在兑现从前的承诺，她
拿出来，激动地握住放到胸前，含情脉脉地看着王强，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咣”的一声碰第二下，王强说：“祝你盛大早日成功！”紫雯含笑不语。
“咣”

　　的一声碰第三下，王强说：“祝我们的生活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紫雯满
目生辉。“咣”的一声第四下，王强这次没有说话，而是让紫雯说祝酒词，紫雯端
着杯子不知道说什么。王强又与她碰一下酒杯，她思忖片刻，才说：“祝你——祝
你万寿无疆！”王强笑不可仰，说：“我又不是哪个领袖人物！”说完又感慨道：
“再高不敢奢求，能活过八十就烧高香了。”紫雯叫道：“我的目标是一百岁，所
以你最低也要活99岁，那样我们就可以同年而死了！”王强说：“我现在就有病—
—你应该没问题，女人一般都比男人长寿。”紫雯噘嘴鼓腮说：“破碗用得久——
你如果胆敢先离开我，就是不守诺言不讲信用，因为你说过要和我白头到老的！”
王强又举起杯碰了一下说：“那就祝我们恩爱白头！”这两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好不热闹！

　　王强忽然想起了那一次吵闹，想到吵闹时妻子的“狠毒”样，深情地注视着她
说：“你温柔起来最可爱了！”紫雯知道老公的意思，忽又变成了“小狗”，边亲
吻着王强边说：“你对我温柔我就会对你温柔，你对我狠毒我就变成母老虎气死你！”

　　王强说：“从此以后，我保证对你只有温柔，永远的温柔！”说罢又举起杯：
“在这个无论男人女人特别是你们女人诱惑不断危机四伏的岁月，我们依然能够守
身如玉钟情着对方，实属不易更难能可贵，来，我们干一杯，并祝我们从此以后的
分分秒秒都能相敬如宾，不争不吵！”

　　紫雯又想起盛大的大好前景，她意气奋发，踌躇满志地说：“好好保养身体，
等五十岁的时候，我们就该过那种有闲有钱的生活。我们扬鞭催马驰骋草原，住蒙
古包喝奶茶吃羊肉，无忧无虑，无烦无恼，享受人生的快乐岁月，——我特别向往
游牧民族那种生活，洒脱飘逸自由自在！”王强也受到了极大的感染，他说：“父
母给我们两只脚不只是让我们走路的，而是让我们看世界的——我为有你这样的妻
子感到自豪！”

　　公司发给柱子十万元抚恤金，保险公司赔偿十万，肇始司机包了十万，王强说
到这些时，紫雯说：“这家伙这一下可发财了，再找个小媳妇也很容易！”王强看
着紫雯，显得心绪不定，他说：“也不知道柱子哪来的福气，武大郎倒娶了个潘金
莲！”紫雯接紧说：“那个西门庆不知道现在哪里？”王强放下杯子，绷起嘴，一
副思索的神态，他说：“丽姐作风还可以——也不好说。”紫雯喝一口水，盯着王
强狠狠地说：“潘金莲被武松杀了，丽姐被汽车撞了，这就叫报应！”王强没有附
和紫雯，而是说：“哪里有什么报应！”紫雯说：“你不相信？我认为一定有！不
是不报，时候未到！”王强说：“你没听说‘好人不长寿，坏人活百年’？”紫雯
说：“那三十万都是丽姐欠她老公的，只有拿命来还了！”

　　借助酒兴，王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小孩子般的纯真笑容，他说：“我恍惚觉得，
刚刚才由一个懵懂的小孩子长大。此时此刻，‘夫妻’这两个字太让我感动了，我
觉得你对我是那么重要。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好像我今天才同你结婚，以前只是厮
混。”说罢举起杯：“你对我情深意重，肝胆相照，感谢十几年来对我的包容，祝
我俩从今往后，永远享受甜美温馨的爱情！”紫雯早已理解王强的用意，心想苦日
子终于熬到头了。听王强这么一说，也不禁勾起长期以来的委屈思绪，难以自抑悲
痛之情，泪光盈盈起来。

　　星期天的上午，王强陪紫雯去医院检查。紫雯小腹已经疼痛两天了，她向医生
描述说，用手按着没事，松开却很疼。医生怀疑是阑尾炎，便让做B 超。但做之前
要求大量喝水，这样会看得清楚。紫雯站在化验室门口，王强拿个小纸杯飞快地跑
出去接水，一杯不行，两杯、三杯，连跑五趟。紫雯柔柔地说：“辛苦你了！”王
强却很开心说：“我终于也能伺候你了！”结果虚惊一场，只有轻微的炎症。

　　回到家门口，刚好看到秋枫抱着孩子要敲门。大家一起进屋，秋枫说中现离家
出走半月了，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紫雯问他怎么会知道，秋枫回答：我们俩一个
A 型，一个B 型，孩子却是O 型。紫雯问他怎么想起来查血型了，紫雯说孩子发烧
抽血，无意间医生说出来了。紫雯想着他们俩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也没太当真，
便说：“又是闹着玩的。”秋枫苦笑着说：“这次是真的，他都赌咒了！说这一辈
子如果再见到我，就自己把双眼挖掉！”紫雯瞪着眼愣了半天才说：“真够狠毒的！

　　——老大孩子应该管吧！”秋枫看着紫雯，目光呆滞，她说：“他说自己说不
定会死在外面，别指望管谁！”

　　紫雯说，想想中现也够不容易的，这事放到别的男人身上，说不定还要闹出人
命呢。让他出去几天也行。秋枫说她也理解，但那有什么办法，梓敬死缠着不放，
真后悔生下这孩子。紫雯看到秋枫那如丧考妣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正在这时，梓敬打来电话，想中午一起吃饭。秋枫说：“我在紫雯家呢。”梓
敬问：“做什么好饭呢，我也去搭伙吧？”秋枫忙问紫雯中午吃什么饭，还说梓敬
要来。紫雯说：“他不是爱吃红薯面条吗，我还给他做！”秋枫就问梓敬：“你想
吃什么？”梓敬说：“紫雯的红薯面条擀得不错！”秋枫马上兴奋地说：“来吧，
咱就吃紫雯做的红薯面条！”

　　王强照看着孩子，秋枫择菜捣蒜，紫雯忙着和面。不一会儿，麝香蒜汁就端上
桌了，还放着大油和碾碎的芝麻。满满的一堆面条，整齐地码在厨房的案板上。

　　伍梓敬穿着米黄色棉夹克，显得格外精神。他进屋来直接走到孩子面前，歪着
头，仔细端详后夸奖道：“长得可以呀！”秋枫一脸的灿烂笑容说：“那是，谁的
孩子！”大家齐笑。

　　梓敬在沙发上坐下，伸手就要抱孩子，孩子却不让抱，他就微笑着说：“还很
有个性，将来也当局长！”秋枫瞅他一眼说：“我们不当你那烂局长，我儿子要当
市长压住你！”梓敬“嘿嘿”笑道：“那好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紫雯把橘子香蕉拿出来，放到梓敬面前，问：“嫂子不错吧？”梓敬故意回答
：“很好呀，我们两个，感情应该算融洽。”紫雯问：“嫂子的身体怎样了？”梓
敬才装做猛然领悟似的，忙说：“前天动手术了，短时间内不会死，癌细胞估计已
经转移了。”

　　正说话，梓敬接一个电话，他边听边说：“得罪不完，维持不尽，没事，公安
局还没查出来。”挂下电话，梓敬说：“半月前，晚上，窗户让人砸了，屋里还落
着石头。”紫雯看着秋枫说：“是不是——”秋枫说：“我也怀疑是这个死货，他
净会干这事！”梓敬说：“也不一定，或许是单位里得罪谁了。”

　　往事如刀，不堪回首。

　　那是半月前的一天晚上，伍局长从一家宾馆出来，步行正往家赶，一辆车突然
停在他身边，同时前后又有两辆车开来，把他正好挤在中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
几个人戴上面罩推进车里。

　　面罩摘下时，梓敬看到自己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对面的床上坐着一个光头
胖男人，大概三十多岁。两边站着七八个人，三四个手里拿着棍子，都恶狠狠地瞪
着他。胖男人手指着梓敬，咬牙切齿说：“你，不用说话，也没有权利说话！”说
完就示意左边的人，一个十七八岁的低个子男孩上前，捋着梓敬头上稀疏的几根黄
发说：“这几根猪毛还留着干什么用，干脆拽掉算了！”说着就要用力。梓敬本能
地忙用手拦，胸口上却重重地挨了一拳。胖男人说：“他还得靠那升官发财呢，咱
不能坏那良心！”矮个子很听话，手从头发上挪下，又摘下他的眼镜，说：“都说
白天是教授，晚上是野兽，是不是说你的？还戴个眼镜！”梓敬才意识到被黑帮绑
架了。为了对付单位里的“反对派”，梓敬也用过他们，知道这些人的厉害。他们
凶狠成性，为了钱什么都干。他没有说话，对这种奚落表示以愤怒的表情。这可惹
恼了矮个子，只见他猛地把眼镜摔到地上，冲梓敬叫道：“在电视上看着你挺威风！

　　我叫你威风，我叫你威风！”随着说话的节奏，几记耳光就摔了过去。胖男人
大叫一声：“好了！”同时示意右边的人，一个刀疤脸出来，来到梓敬面前说：
“老子最恨的就是你这种男人，仗着有钱有势就霸占人家媳妇！”他捉住梓敬的一
只手，命令道：“伸开！”梓敬也是个孬种，软骨头，哪见过这种阵式，又挨了痛
打，早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忙把手摊开。刀疤脸一棍下去，随着一声惨叫，梓
敬的手上就出现了一道血印。“就你那熊样还偷人，把手伸开，伸开！”梓敬浑身
哆嗦着，紧握双手，任怎么掰也不松开。那人气恼，抡起巴掌在梓敬脸上就是两下，
还要继续时，被胖男人制止。

　　胖男人站起来，对嘴角流血的梓敬说：“咱弟兄本不打算难为你，好歹你也是
一局之长，年纪也不小了，但不打你不会长记性。男人花心是很正常的，混混女人，
逛逛窑子也不足为怪，但你不该打我弟妹的注意，还和她生了孩子！我们今天不要
钱，也不要命，只是给兄弟出口气。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别不承认。这样吧，你
给弟兄们磕三个响头，这事就算过去了。”梓敬仍保留着他那份尊严不放，哪里肯
跪！胖男人又说：“到这时候了，你就别顾及你那臭面子了。难道不该作个了断吗，
这样做够便宜你了，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就示意两边。矮个子和刀疤脸窜
出来，抓住梓敬的衣领，连踢带压。可怜梓敬，沦落至此也无能为力，两腿一软，
扑通一声双膝跪到地板上。梓敬本是个文人，连惊带吓，浑身如散架直想晕倒，任
他们拍照任他们嘲笑。最后又被蒙上面，扔回原处。

　　这是梓敬永远的痛，也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因为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外伤，所
以也没有人问起。想起这不堪回首的一幕，梓敬仍心有余悸，不寒而栗。

　　饭后，王强和梓敬聊一会儿直销和盛大。梓敬在办公室没事常上网了解不少信
息，他说：“直销是一种趋势，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大部分人不接受它，主要有两
点，一是营销方式，二是产品价格。我认识的人中也有人做盛大，现在都改行了。”

　　说话时，眼睛一直朝秋枫看，一副神魂不守舍的样子。紫雯知道这家伙的心思，
不想再当“电灯泡”了，忙说：“你先坐着，我们两个出去找个人。”就拉上王强
出门了。

　　紫雯关上门，神秘地朝着王强嫣然一笑，像盛开的鲜花一样灿烂夺目。王强不
禁说：“你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可爱，甜甜的笑容，白白的牙齿，浅浅的酒窝！”紫
雯跑步上前，挽起王强的胳膊就是一顿本能的摩擦。

　　又想起梓敬刚才说的话，顿时一阵伤感。梓敬的妻子是个贤德女人，父亲是国
民党一军官，母亲家境也很殷实，跟着梓敬无怨无悔，辛劳半生，正该享福呢，却
得了宫颈癌。想她一个人此时此刻肯定正躺在床上难受呢，自己的男人却跑出去鬼
混了。听梓敬那口气，好像巴不得早死呢！说不定这病也是因此而得，因为嫂子早
已经知道了，却一直憋着气，终于抑郁成疾。

　　紫雯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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