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偌大的厂房里黑洞洞一片，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沈志远双眼布满血丝，望着建筑物外墙马赛克留下的烟黛痕迹，不免一阵惋惜。
他参与认定的火灾，记不得有多少宗了，大到几十条人命、损失上千万的特大
火灾，小到一般性的火灾，每一次到火场，内心总是掀起强烈的震撼，痛心、悲凉，
甚至愤怒，各种情绪油然而生。
人类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部环境，而是人类本身。火灾事故产生的悲哀，更多
是人类自身的悲哀。一宗宗灾害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人为的影子。
城西消防科的董科长和侯参谋已经赶到现场。袁永烈拍了拍望着现场发愣的沈
志远，问：“可以开始吗？”
沈志远从沉思中走回现实，“可以开始。”沈志远简单地进行分工，董科长和
侯参谋为一组，询问现场目击证人；他和袁永烈一组，负责勘查现场，进行拍照。
取证等工作。踏着滴水的楼梯，袁永烈和沈志远向三楼走去。三楼烧得最为严
重，初步判定为最先起火楼层。三楼天花板上不时有水珠落下来，滴滴答答地砸在
安全帽上，溅起的水花向四周扩散开去。
沈志远边看边问：“火灾损失有多少？”
“具体数字还没有核算出来，据两家公司的老板说，初步估计有两百多万，每
个厂都差不多损失一百多万。”
“两家公司有什么反应吗？”
“他们都说火是先从对方燃起来的，看来，这又是一场难缠的事故了。”
“是啊！如果他们都把现在推卸责任的精神拿出来抓消防安全工作，也不至于
发生现在的结果了。”
“这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每次检查的时候，都认为我们消防部门没事找事，
小题大做，一旦起火了，才知道我们的作用，这样的人烧光了也不值得可怜。”
“话是这样说，毕竟这么多的财产付之一炬，还是挺让人痛心的。”
“我们别瞎操那份闲心了。前些日于我们来这里检查，霓裳服装厂的李经理躲
着不见我们不说，还让狼狗守住大门。活该他倒霉！”
“大多数人还是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中受点委屈在所难免，谁让我们干这
行了。”
两人正说着，顺景日用化工厂的金经理和霓裳服装厂的李经理从后面追了上来，
两人皆一脸怒气，边走边吵。
“火明明系从你那边先烧起来的。”金经理普通话夹杂着粤语。
“你别血口喷人，我们保安都看见火是从你那边先烧起来的。”李经理不甘示
弱。
沈志远停下脚步，回头说：“我说二位，有什么情况可以向调查组反映，我们
正在勘查现场，一定会将火灾原因查个水落石出，你们现在谈论这个问题还早。”
袁永烈拍了一下李经理的肩膀，用讽刺的语气说：“你那条看门的大狼狗烧死
了？”
李经理唯唯诺诺：“都是误会，都是误会，那个保安已经被我炒鱿鱼了。你大
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计较。”
“放心吧，经理，狗咬人，那是因为狗不懂人性，你堂堂的大老板肯定不会像
狗那样不近人性。”袁永烈嘲弄地瞟了李经理一眼。
沈志远用责备的目光瞪了袁永烈一眼，接话说：“两位经理，现在是我们执行
公务的时间，希望你们能配合，请你们暂时离开现场，如果需要，我们再找你们了
解情况。”
“是，是。”两人转身朝楼下走去，一路仍争吵不休。
袁永烈望着李经理的背影，骂了一句：“早知道你有今天！”
“算了，永烈，咱们尽快做咱们的。
沈志远迅速观察了一下现场的环境。这幢楼属于城西工业开发区。两个厂各租
用了一半，左侧是顺景日用化工厂的库房，右侧是霓裳服装厂的厂房，正中间分隔
用的木夹板已经被大火烧穿。问题的焦点就出现在中间这个部位上，因为无论从哪
一侧起火，都会迅速蔓延到另一侧。如果当初用耐火材料进行防火分隔，就不会造
成这么大的损失，也不会留下这么棘手的问题给事故调查组。
大火肆虐过的现场，又经过消防队员的射水扑救，一片狼藉。调查人员想从废
墟中寻找蛛丝马迹的证据，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顺景日用化工厂的烧损程度十分严重，尤其是库房和半成品库房，燃烧的化学
物品散落一地，顶棚的混凝土表面已经脱落，明显是受到高温烧烤后留下的痕迹。
室内到处散落着杂乱无章的电线，绝缘层被烧融，铜线裸露出来。沈志远攒眉
蹩额，循着电线仔细查找每一个可疑的地方。他习惯静静地思考，慢慢地搜索，而
不轻易让调查思路局限于某一个痕迹物证。只有当所有的证据都能—一印证一个起
火点的时候，才能最终定下结论。在每一宗火灾事故调查中，沈志远都要反反复复
经过多次缜密的排查，只要存在一个可疑点不能排除，就不轻易下结论。
测量、拍照、记录，勘查工作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汗水顺着两人的脸颊不断地
流下。董科长一组在询问完证人之后，也赶来加入现场勘查工作。
在顺景日用化工厂的半成品库房里，侯参谋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地
喊叫：“你们过来看看，这里有个电线短路点！”似乎找到了电线短路点就找到了
火灾原因。
几个人闻声聚过来，从燃烧痕迹看，霓裳服装厂一侧的烧损程度比顺景日用化
工厂一侧轻，理论上，最先起火的部位燃烧时间长，烧损程度也就严重，而且又是
在顺景日用化工厂一侧找到了电线短路点，侯参谋的结论似乎再正确不过。袁永烈
及董科长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沈志远，期待沈志远做出明确的回答 .沈志远仔细查看
了侯参谋发现的短路点，没有立即做出回答，只是嘱咐候参谋做好记录，然后继续
勘查其安地方，不时用数码相机进行拍照，侯参谋刚才发现的短路点似乎对他没有
多大影响。沈志远近乎窒息的沉默，让同来的几个人感到莫名的压抑。尤其是侯参
谋，心里极不舒服，心里想：“明明结果已经出来了，还能查出什么来？”
现场勘查一直进行到下午一点钟，汗水打湿了沈志远的衣背。他直了一下腰，
说：“上午就到这里吧。董科长，把你们的询问笔录和现场勘查记录整理一下，下
午在支队开个碰头会，交流一下意见。”他又征询袁永烈的意见，“你看呢？”
“行，照你说的办。”袁永烈十分了解沈志远的工作与思维方式。他，沈志远，
还有钟斌，从大学同学到支队同事，感情甚笃。三个人之中，沈志远年龄稍长，钟
斌最小。袁永烈十分欣赏沈志远的沉稳，尤其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有着近乎
虔诚的执著。
沈志远之所以迟迟没有表态，不是故弄玄虚，而是需要多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用更多的证据来印证结论，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所得到的结果可能就不同，
火因始终只有一个，而且只能有惟一正确的一个。做出一个结论很容易，要找出真
正的火灾原因就很难了。一起火灾原因认定的正确与否，将直接决定着一个人甚至
是一个单位的命运。
沈志远匆匆赶回宿舍，泡了一碗方便面，边吃边将数码相机拍摄的图片传输到
手提电脑中。输出完之后，他打开电脑相片浏览器，采用幻灯片的模式进行播放，
从不断向后跳跃的照片中过滤任何可能与火灾原因有亲的信息。他一边看，一边思
考，在没有得到足以说服自已怕证据之前，他就只能陷入一种完全沉浸于火场之中
的反反复复的思维状态，如同电脑里不断晃过的一张张图片。
一张拍有“门”的照片一闪而过，他还是捕捉到想要的信息。他马上搜索出所
有关于“门”的照片，逐张定格后，全屏显示：照片上的门是个木质门，位于顺景
田用化工厂半成品库房与库房之间，被火烧得只剩下四分之一左右。门的截面呈现
里低外高的斜面，门板上烟黛的浓度明显是库房一侧浓于半成品库房的一侧。这一
发现着实让他眼前一亮，虽不能马上得出结论，但至少给下一步的勘查方向找到了
依据。
沈志远挑选出几张照片编辑好之后，差不多到了上班时间。
他洗了一下脸，拎起电脑，向办公楼走去。正准备上楼的时候，后边传来了顺
景日用化工厂金经理的声音：“沈科长，耽搁您一会行吗？”
沈志远停下脚步，回头说：“关于你厂的火灾事故吧？原因还没有定论。”
“听调查组的人说是由于我们厂的电线短路引起的，科长先生，实在是冤枉啊！”
金经理一脸的委屈。
“听谁说的？现在还没有调查清楚。”沈志远心里想，谁这么不守规定，这么
快就把消息透露出去了。
“不管是听谁说的，请您听我说几句这，就几分钟。”
沈志远看了看表，离上班还有十多分钟，“您说吧。”
“沈科长，我特别感谢祖国的改革开放，使我们这些香港同胞有机会回到祖国
办厂，盼望能做一番事业。如今，这把火却要逼我走上绝路，我只希望你们消防局
能主持公道，做出证据确凿、令人信服的火灾原因认定。如果确实是我们厂引起的
火灾，我愿意承担由此而带来的一切后果。”金经理说完这番话后，眼睛有些湿润。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秉公执法。查出火灾事故真相。”
“希望你们能尽快查明，拜托了！”金经理双手一揖，转身离去。
望着金经理沉重的步伐，沈志远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支队会议室里，雷啸天、防火处郑一明处长以及袁永烈、城西消防科调查人员
都按时赶到。
董科长首先发言，他代表城西消防科的观点，“根据上午调查访问以及现场勘
查情况，我们认为：造成这起火灾事故的原因是顺景日用化工厂半成品库房内私拉
乱接电线造成短路引起的。理由有以下几点：一是从火场烧损程度来看，顺景日用
化工厂库房及半成品库房烧毁最为严重，这说明此处为最先起火部位；其次，在询
问证人时，霓裳服装厂当晚值班员刘德是第一个发现火情并报的警。据他反映，火
是从顺景日用化工厂半成品库房先烧起的。我们也向顺景田用化工厂的值班员了解
过，事发当晚，他发现起火时，看到的部位大概是介于两厂的交合部位，具体位置
他并没看清；第三，从现场勘查情况来看，在半成品库房里，我们找到了电线短路
点，短路点与火场烧损程度相吻合，与刘德反映的情况一致。综上所述，我们认为：
造成这起特大火灾事故的直接原因是顺景日用化工厂半成品仓库内电线短路，形成
的熔珠引燃下方的半成品，从而酿成了这起火灾事故。”
郑一明看了一眼沈志远和袁永烈，“你们二位有不同的意见吗？”
袁永烈朝沈志远一努嘴。意思是你先说吧。沈志远打开笔记本电脑，说：“刚
才董科长分析的情况，我有不同的意见。 不过，目前我也没有定下最扣结论。”
大家不解地看着沈志远 .沈志远面对大家疑惑的目光，分析说：“首先，城西
科现场勘查的情况和我所看到的情况是一致的，即顺景日用化厂一侧损程度确实要
比霓裳服装厂一侧严重，但公凭这一点，并不能判断起火点就是在顺景日用化工厂
的一侧。根据常理判断，烧损程度严重的地方一般是最先起火的部位，但这有个前
提，就是对于火场中相同物质或燃烧性质相似的物质来说符合这样的规律。而现场
的情况是：两个厂所承载的可燃物的燃烧性质不同，顺景日用化工厂库房堆积有天
那水、溶解剂等易燃易爆化学物品，服装厂那边主要是生产成衣设备和少量的服装，
基于这一点，从燃烧结果来看，顺景日用化工厂烧损程度严重应该说是正常的，所
以，仅凭烧损程度这一点，就不能直接判定最先起火的部位一定是在顺景日用化工
厂一侧。第二，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两个厂的保安所处的位置均可以看到厂房的
全貌，顺景日用化工厂的保安不能肯定起火部位，而服装厂的保安却看到了起火的
具体部位，即顺景日用化工厂的半成品库房，这一点我想需要重新调查访问。第三，
现场勘查发现的电线短路点，到底起火前形成的一次短路还是起火后造成的二次短
路，还是火烧熔痕，光靠肉眼难以鉴别区分，要借助仪器做最后的金相分析。同时，
请你们注意以下的痕迹物证。”沈志远操作电脑，使拍摄的现场照片在会议室的大
屏幕上显示出来。他指着屏幕上的照片说：“你们看，这张照片拍摄的是顺景日用
化工厂的库房与半成品库房之间的一扇残门，这扇门的截面呈上斜形，表明火是从
库房向半成品方向蔓延。从正反两方面滞留的余烬痕迹来看，库房一侧的烟垢要明
显厚于半成品库房一侧。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一火势蔓延方向是从库房向半成品
库房方向，绝不是城西消防科所认为的火是从半成品仓库至成品库房的蔓延方向。
我的分析完了。”
袁永烈补充说：“我赞同沈科长的观点，勘查时。我也注意到顺景日用化工厂
的半成品库房里。除了门口有一盏照明灯具外，实际并没有多余的电线。灯具的正
下方是空地，并没有可燃物质堆放的痕迹。包括我在内，都受到表面的一些现象误
导，我想，下一步的勘查重点应集中在霓裳服装厂。”
沈志远接着说：“我也是这种观点，应该把重点放在霓裳服装厂一侧。”
“其他人还有补充吗？”雷啸天看了一下在场的人，无人出声。他对下一步调
查工作提出要求：“大家刚才分析得非常好，对这个火灾原因认定要慎之又慎。请
同志们再接再厉，继续对火灾现场进行认真细致的勘查，排查一切可疑现象，从快
从实查出火灾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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